八月中旬。
国防部二楼的记者室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记者会开始前。
大家还会互相寒暄几句,开开玩笑,问问昨天去哪喝酒了。
今天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宣布的事,关系到这个国家未来几年的安保政策。
关系到韩美同盟的走向。
关系到乐天集团的命运。
关系到星州郡那几千个居民的饭碗。
但更重要的,是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写出一篇能让主编点头的稿子。
……………
八点十五分。
国防部发言人室的工作人员出来发资料。
一沓A4纸。
上面印着今天的发布内容。
但关键部分被涂黑了。
只留下乐天集团表示愿意配合国家安保需要一行字。
记者们拿到资料,翻了翻,有人骂了一声,有人笑了,有人把资料往桌上一拍。
“这算什么?让我们猜谜?”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退回去了。
……………
八点三十分。
国防部发言人走上讲台。
他姓金,五十二岁,在国防部干了二十七年,从卢泰愚时代就开始当发言人助理,后来慢慢熬成了发言人。
他经历过金泳三。
金大中。
卢武贤。
李民博。
朴景慧。
文在仁六任总统。
金发言人的脸是标准的公务员脸。
看不出喜怒哀乐。
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仿佛都经过仔细斟酌。
他站定后,翻开面前的文件,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在几个熟悉的记者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些人跟了他好几年。
他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问什么。
他们也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这是多年来形成的默契。
也是多年来形成的疲惫。
“关于萨德系统部署用地,国防部与乐天集团的协商有了进展。”
台下安静下来。
快门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乐天集团表示,愿意配合国家的安保需要。”
“但乐天方面同时指出,此事涉及重大公共利益。”
“希望决策过程透明,经得起历史检验。”
金发言人合上文件,“以上,是国防部的正式发布。”
记者们愣了片刻。
然后。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发言人!乐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在把球踢给国会?”
金发言人抬起手,示意安静,“关于乐天集团的具体立场,请咨询乐天集团。”
“国防部只负责通报协商进展。”
又有人举手,“发言人!国防部会不会绕过国会直接推进?”
金发言人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他认识他,是韩民族新闻的,专门跑国防口,以提问尖锐著称。
“国防部将依法处理,关于具体程序,目前不便透露。”
“如果乐天最终拒绝,军方会启动强制征收程序吗?”
金发言人略作思考,脑子里不由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下午在部长办公室。
国防部长韩民求靠在椅背上,手指揉着太阳穴,对他说了一句话:
“金发言人,这件事,你看着办吧。”
“别让国防部背锅就行。”
金发言人看着部长那张疲惫的脸,想起这些年国防部背过的锅。
天安舰。
延坪岛。
世越号。
每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在这个部门头上,萨德是另一座山。
国防部不想再背了。
“关于强制征收程序,国防部将根据相关法律,在必要时启动。”
“目前还没有到那个阶段。”
朝鲜日报的记者站起来:“发言人。”
“乐天的声明里说希望决策过程透明,经得起历史检验。”
“这是不是在暗示,目前的决策过程不透明?”
金发言人看着他,“我无法解读乐天集团的意图。”
“请咨询乐天集团。”
记者会只开了十五分钟。
金发言人回答了十二个问题。
每一个回答都像在打乒乓球。
球打过去,对方打回来,再打过去,再打回来。
永远不落地。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步子很快。
走廊里。
金发言人的助理小跑着跟上来,“部长在办公室等您。”
金发言人点了点头。
没有停步。
他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门关上。
金发言人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记者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乐天最终拒绝,军方会启动强制征收程序吗?”
金发言人没回答。
不是不能回答,是不想回答。
因为答案他知道。
答案是……启动强制征收程序,需要国会批准。
国会批准。
需要执政党同意。
执政党同意。
需要总统点头。
总统点头。
需要看赵源宇的脸色。
赵源宇脸色好不好。
取决于特朗普能不能赢。
特朗普能不能赢。
取决于那几个摇摆州的选民心情好不好。
选民心情好不好。
取决于他们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被老婆骂。
金发言人忽然觉得。
自己这二十七年公务员。
白干了。
……………
电梯门打开。
他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韩民求坐在办公桌后。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萨德部署用地协商进展报告。
韩民求没有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金发言人走近了才看清。
防长在画圆圈。
一个大圆圈,里面套着几个小圆圈,小圆圈里面还有更小的圆圈。
“部长,记者会结束了。”
韩民求抬起头,“他们问了什么?”
“问了所有该问的。”
韩民求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乐天那边,什么反应?”
金发言人把记者会的速记稿放在桌上。
“他们没有直接回应,但他们的声明,您看到了。”
韩民求拿起那份速记稿,扫了一眼,放下,“希望决策过程透明,经得起历史检验?这是在把球踢给国会!”
金发言人没说话。
韩民求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龙山的街景,远处的南山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国会那帮人,你让他们做决定,他们能做吗?”韩民求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连午饭吃什么都要讨论三天。”
“上次国防预算案,吵了两个月。”
“最后通过的时候,把我们的导弹防御系统预算砍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他们知不知道,潮鲜的导弹不会等他们讨论完再发射?”
金发言人站在防长身后,没接话。
韩民求转过身,“你知道朴议员昨天在国防委员会上说什么吗?”
“他说,国防部不要老是拿潮鲜威胁说事。”
“潮鲜威胁了几十年了。”
“也没见导弹掉下来。”
韩民求学着朴议员的腔调,声音尖细,带着夸张的嘲讽:
“我当时就想问他,等真掉下来的时候,你去接吗?”
金发言人嘴角没忍住抽动了一下。
韩民求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支笔,继续在纸上画圆圈。
大圆圈,小圆圈,更小的圆圈。
画了一会。
韩民求停下来,看着那些圈。
“这件事,拖吧。”他把笔放下,“拖到大选结束。”
“拖到新总统上台,拖到没人记得这件事。”
金发言人看着他,“部长,军方那边……”
“军方那边,我去说。”
韩民求打断他,“他们想硬来,让他们自己去找国会。”
“我不给他们擦屁股。”
金发言人没再说话。
他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
金发言人听见防长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