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壁灯的光晕在墙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斑。
辛由美站在走廊里,微微躬身,“会长!”
赵源宇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女人。
走廊的灯光从辛由美背后照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已经四十岁的辛由美,保养依旧得宜,皮肤在灯光下依然白皙紧致。
身材也保持得很好,腰肢纤细,站姿挺拔。
但她眼角的细纹。
终究是藏不住了。
这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在辛由美低头的时候。
在她笑的时候。
在她看着某个方向发呆的时候。
会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荡开。
一圈一圈。
再也收不回去。
尽管她的妆容还是那么精致,衣服还是那么得体,站姿还是那么标准。
但赵源宇知道。
这个女人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不会主动诱惑他。
不会主动勾引他。
不会主动取悦他。
她知道自己年华不再,知道自己已经人老珠黄。
所以更加用心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恭敬,顺从,不远不近。
就像现在这样。
赵源宇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如今的辛由美,他心里忽然涌起奇怪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
认识这个女人已经十五年了。
2001年。
辛由美二十五岁,是乐天集团会长辛格浩的私生女,被父亲推到赵家面前,目标是成为赵源宇的岳母。
那时候的她,年轻,骄傲,野心勃勃,眼睛里全是征服的光芒。
那是辛由美第一次转变。
后来赵秀镐去世,赵源宇提前继承会长位置。
这个女人迅速调整策略。
在生母徐美敬的指点下,主动把自己从未来的岳母变成了欲望管理者。
那是辛由美角色的第二次转变。
再后来。
具宝京嫁进赵家,收回了赵源宇身边所有女人的管理权。
辛由美又从欲望管理者变成了欲望执行者。
她替具宝京物色新人,管理那些年轻的女人。
那是辛由美角色的第三次转变。
每一次转变,都意味着辛由美离赵源宇更远一点。
但赵源宇却从来没想过让她离开。
因为她是辛由美。
是那个十五年前,在他还年轻,还脆弱,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的时候,就站在他身边的人。
“由美!”赵源宇语气温和。
“是。”
“采媛最近怎么样?”
辛由美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惊喜,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还是没忍住,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采媛很好!”辛由美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
“上个月期末考,全校第七。”
“老师说她的成绩稳定,高丽大学应该没问题。”
“她最近在学大提琴,老师说她的手型很好,很有天赋……”
“十五岁了……”赵源宇笑着打断,“是大姑娘了。”
“是。”辛由美微微收敛情绪,语气重新变得恭敬,“上个月量身高,一米六五了。”
“比我还高。”
赵源宇直视着辛由美。
此刻这个女人的眼底透着光芒,是只有提到女儿时才会有的光芒。
十五年了。
辛由美从没求过他什么。
她替他处理过那些不能见光的关系。
替他挡过那些不该他出面的事。
替他管理过那些年轻的女人。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从不出错,从不抱怨,从不越界。
但此刻,提到女儿时,她的眼睛告诉他,她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采媛以后想做什么?”赵源宇又问。
辛由美犹豫了一下,“会长,她……她最近在说,以后想进娱乐圈。”
赵源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有些诧异,“娱乐圈?”
辛由美低下头,“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
“以前在家里对着电视学女团的舞,学得有模有样。”
“我以为她只是玩玩,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上个月她跟我说,偶妈,我想当艺人。”
辛由美抬起头,看着赵源宇,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会长!”
“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赵源宇没接话。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徐美敬,辛由美的母亲,辛格浩的小三。
那个曾经在电视上笑盈盈的女人。
那个在乐天世界里永远穿着韩服,挽着发髻,站在辛格浩背后的女人。
“采媛的奶奶……”赵源宇语气有些感慨,“当年也是艺人。”
辛由美愣了一下,然后附和道,“是的,会长。”
“我偶妈她年轻的时候,演过电影。”
“基因是改不了的。”赵源宇轻轻摇了摇头,“韩国太小了!”
“如果采媛真的想进娱乐圈。”
“让贤成安排,好莱坞,华国,日本,哪里都行。”
听到这句话。
辛由美想道谢,但喉咙忽然哽住,眼眶迅速泛红,眼泪毫无征兆地突然流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她交叠的手背上,砸在她深蓝色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痕。
辛由美没有擦。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在这里哭是不合适的。
但她控制不住。
不是因为赵源宇的承诺,辛由美哭,是因为她终于知道。
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赵源宇看着辛由美的眼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辛由美的眼角,把那滴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拭去。
“以后,不用每周都去祖宅了。”赵源宇的声音很轻。
辛由美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已经不再流了,“会长……”
“活得自在一点。”赵源宇收回手,“别太压抑自己。”
“多把精力放到采媛身上。”
“以后有事,直接找泽禹,或者我也行。”
辛由美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不用再每周去祖宅,站在具宝京面前,汇报那些她不想听的事。
她不用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可以活得自在一点,可以多陪陪女儿。
辛由美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弯下去的背上,深蓝色套装的肩线微微隆起。
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
赵源宇看着辛由美弯下去的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没有扶,“起来吧!”
辛由美直起身。
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辛由美看着赵源宇,一双眼睛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终于可以不用再演戏的轻松,“会长,采媛她……一直把您当靠山。”
“我知道。”赵源宇微微点头。
“她小时候问过我,她的阿爸是谁,我说,阿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她又问,那我们为什么不去找他?我说,因为他很忙,他在保护很多人。”
辛由美声音有些发涩,“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就不问了。”
“但我知道。”
“她一直把会长您当……当父亲一样看待。”
赵源宇默然了几秒,道,“以后让那丫头不用叫欧巴,也不用叫会长了。”
“就叫我叔叔吧!”
辛由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次她彻底不忍了。
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耸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辛由美压抑的哭声。
赵源宇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辛由美哭。
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辛由美放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用丝巾轻轻擦掉脸上的泪痕。
然后退后一步,站直身体,“会长,我送您下去。”
赵源宇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赵源宇走进去,辛由美跟在后面。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3跳到2,跳到1。
门打开。
一楼庭院里,林书允和金智雅已经等候多时。
看见赵源宇出来。
两女微微躬身。
辛由美也微微躬身,“会长慢走!”
赵源宇摆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羽音阁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盛夏的闷热。
身后。
辛由美站在门口,看着黑色宾利驶出巷子,消失在车流里。
然后她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辛由美笑得很轻,很淡,很暖。
她转身走进羽音阁。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
声音很稳,很轻。
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一个人终于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