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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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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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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芒种。 陶邑城外,麦子黄了。 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农人们挥舞着镰刀,在麦田里忙碌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干涸的土地上。这是战后的第一个收获季,每一粒麦子都来之不易。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麦田。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今年的收成比预想的好。”他把竹简递过来,“估产下来,能收三万石。够全城百姓吃半年。”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盐场那边也顺。这个月的产量比上月又多了两成。按这个势头,今年盐利能翻两番。” 范蠡嗯了一声,把竹简还给他。 屈由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杜衡公子去郢都的事,定了吗?”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定了。” 屈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范蠡知道他想说什么——舍不得。 他也舍不得。 但孩子大了,该飞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收拾行装。一个大包袱摊在地上,里面塞满了衣裳、鞋子、干粮、药品。她蹲在旁边,一件件往里塞,又一件件往外拿,总觉得带少了。 姜禾蹲在她旁边,帮她出主意。 “这件厚的带上,郢都冬天冷。” “这双鞋多带两双,孩子脚长得快。” “这包药材带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 西施一样样往里装,嘴里念叨着:“这个带上,那个带上,这个也带上……” 范蠡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 “装不下的。”他说。 西施回头看他,眼圈有些红。 “我总觉得,什么都缺。” 范蠡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缺什么,他来信说,咱们给他寄。” 西施点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姜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杜衡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舅母为他忙活,看着舅舅沉默地站在一旁。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去哪儿?” 杜衡蹲下身,看着他。 “去郢都,读书。” “还回来吗?” “回来。” 范平咧嘴笑了。 “那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陪我堆雪人。” 杜衡点点头。 “好。” 申时,墨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大包袱,笑了。 “范夫人,你这是让杜衡搬家啊?” 西施擦了擦眼角,也笑了。 “怕他缺东西。” 墨回走过去,拍拍那个包袱。 “放心。郢都有我的人,缺什么,让他们买。再不行,我亲自照看他。” 西施看着他,深深行了一礼。 “墨先生,拜托了。” 墨回连忙还礼:“夫人不必如此。杜衡是我徒弟,我不照看他,谁照看他?”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白先生的,给那些在郢都的朋友。 告诉他们:杜衡要来郢都读书了。拜托你们照看他。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杜衡站在门口。 “舅舅。” 范蠡放下笔,看着他。 杜衡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舅舅,我想跟你聊聊。” 范蠡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杜衡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舅舅,我会好好读书的。” 范蠡点点头。 “我知道。”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 “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 “我知道。” 杜衡看着他,眼眶红了。 “舅舅,我舍不得你们。”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站起身,走到杜衡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杜衡靠在他肩上,终于哭了。 范蠡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杜衡止住哭,抬起头。 “舅舅,我会回来的。” 范蠡点点头。 “我知道。” 五月初二,晴。 天还没亮,杜衡就出发了。 一辆马车停在猗顿堡门口,墨回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亲自驾车。车上装满了行李,还有西施准备的各种吃食、衣物、药品。 西施站在门口,拉着杜衡的手,一遍遍地叮嘱。 “天冷了多穿衣裳,别冻着。” “吃饭要按时,别饿着。” “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杜衡一一应着,眼眶红红的。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要早点回来!” 杜衡蹲下身,抱了抱他。 “好。”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范蠡走过去,把手放在杜衡肩上。 “去吧。” 杜衡点点头,上了马车。 墨回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西施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范平在她身边,挥着小手。 范蠡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辆马车。 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西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范蠡把她拥进怀里。 “他还会回来的。” 西施点点头,没有说话。 五月初三,雨。 杜衡走后的第一天,天就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陶邑笼在一片烟雨里。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条官道。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雨幕,没有马车。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官道。 “杜衡公子走了,城里冷清了不少。” 范蠡嗯了一声。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是不是后悔了?” 范蠡摇摇头。 “不后悔。只是……不习惯。” 田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看着雨落在城墙上,落在田野里,落在远处那片金色的麦田上。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四溢。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大黄趴在他脚边,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望着雨幕发呆。 范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 姜禾轻声道:“想杜衡。想他到了没有。” 范蠡望着雨幕,缓缓道:“应该快了。墨回驾车快,再有两天就能到。” 姜禾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范郎,”姜禾忽然道,“你说,公子阳生在齐国,还好吗?” 范蠡沉默片刻,轻声道:“应该还好。白先生照看着他。” 姜禾点点头,不再问了。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落在那棵枣树上,落在那些晾在廊下的衣裳上。 日子,还要继续过。 五月初五,端午。 杜衡走后的第三天。 天终于晴了。 范蠡一早去了城西学堂。今天是端午节,西施给孩子们准备了粽子,让他送去。 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吃进肚子里。 西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想什么呢?” 范蠡指着阿毛:“那孩子,念得真卖力。” 西施笑了。 “他说,等他念好了,要给舅舅写信。” 范蠡一怔。 “舅舅?” “嗯。”西施道,“他舅舅在郢都,是守城的将士。他说,等他学会了写字,就给舅舅写信,告诉舅舅,他在陶邑过得很好。” 范蠡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杜衡。 想起杜衡第一次给他写信时,也是这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夷光,”他轻声道,“你说,杜衡现在在做什么?” 西施想了想,轻声道:“应该在上课吧。墨先生说,郢都的学堂,规矩很严。” 范蠡点点头。 两人站在窗外,听着那些读书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五月初八,杜衡的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已安全抵达郢都,墨先生安排我住在学堂附近的一处小院,有专人照顾。学堂的先生很好,同窗也很友善。 郢都很大,很繁华,但我还是想念陶邑。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黄,想念你们。 我会好好读书的。等我放假,就回去看你们。 杜衡。”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这孩子,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 “信上没说。” 西施把信贴在心口,轻声道:“等他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范蠡点点头。 “好。”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枣树已经开花了,细碎的小花,白中带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再过几个月,它就会结枣。 很多很多枣。 到时候,杜衡就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夏长 五月初十,小满。 陶邑的夏天,在这一天真正开始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城墙上的砖石发烫,晒得城外的麦田金黄一片。农人们赶在入夏前把最后一茬麦子收完,接下来就要种黍、种豆、种粟,一刻也不能停。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忙碌的身影。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范蠡转身。田文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汗津津的,但精神很好。 “学堂那边,陈先生说想多收些孩子。”他把竹简递过来,“他说,城西还有不少适龄的孩子没来上学,有的是家里舍不得劳力,有的是觉得女孩子不用读书。他想让我去劝劝。”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 是陈先生的亲笔信,措辞恳切,引经据典,从“有教无类”说到“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误,洋洋洒洒写了三大篇。 范蠡看完,点点头。 “你去告诉陈先生,让他放心收。家里舍不得劳力的,学堂管一顿午饭。女孩子想来的,和男孩一样教。” 田文笑了。 “好,我这就去。” 田文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有下去。 因为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心里踏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解暑的。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小脸热得通红。大黄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的眼睛望着院门口,似乎在等什么。 见范蠡回来,她站起身。 “范郎,有消息吗?” 范蠡摇摇头。 “还没有。” 姜禾点点头,又坐下了。 范蠡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齐国的消息。公子阳生走了半个月了,只来过一封信,说一切安好。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别担心。”他在她身边坐下,“白先生会照顾好他的。” 姜禾轻声道:“我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想。” 范蠡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范平跑过来,扑进父亲怀里。 “爹,热。” 范蠡抱起他,用袖子给他擦汗。 “绿豆汤快好了,喝了就不热了。” 范平点点头,又跑去灶边等。 西施端着绿豆汤出来,一碗碗盛好。 “来,都喝点。解暑的。” 四个人坐在廊下,喝着绿豆汤。 汤是温的,放了少许糖,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娘,”范平忽然问,“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西施的手顿了顿。 “快了。等他放假,就回来。” 范平点点头,继续喝汤。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想他表哥了。 五月十五,夜。 月亮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洒在枣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枣花已经谢了,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 “范郎。”西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西施披着一件薄衫,站在廊下。 “怎么不睡?” “睡不着。”范蠡走过去,“想你。” 西施笑了。 两人在廊下坐下,看着月亮。 “夷光,”范蠡忽然道,“你说,杜衡这会儿在做什么?” 西施想了想,轻声道:“应该睡了吧。郢都的学堂,起得早。” 范蠡点点头。 “那公子阳生呢?” “也睡了吧。”西施道,“姜姑娘说,他现在每天早起练剑,练完剑就跟着白先生学东西,很用功。” 范蠡沉默。 西施看着他,轻轻靠在他肩上。 “范郎,他们都长大了。” 范蠡点点头。 “是啊。” “你该高兴。” 范蠡把她揽进怀里。 “我高兴。” 窗外,月光如水。 五月的夜风,带着枣花的香气,轻轻吹过。 五月十八,齐国来了消息。 不是白先生的信,是姜禾亲自收到的——一个从齐国逃回来的商人,带来了公子阳生的口信。 那商人姓郑,三十来岁,满脸风尘,见了姜禾就跪下了。 “姜姑娘,公子让我给您带个话。” 姜禾扶起他:“说。” 郑姓商人道:“公子说,他在齐国一切都好。田恒派人找到他,想拥立他为齐侯,与田昭对抗。公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考虑考虑。” 姜禾眉头微皱。 “然后呢?” “然后公子让我告诉您,他暂时不会回陶邑。”郑姓商人道,“他说,他想在齐国多待些日子,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姜禾沉默。 范蠡站在一旁,问:“公子安全吗?” 郑姓商人点头:“安全。白先生安排了人日夜保护。田恒虽然想利用他,但也不敢动他。至少现在不敢。” 范蠡点点头。 “你辛苦了。先去歇息。” 郑姓商人被带下去后,姜禾看着范蠡。 “范郎,你怎么看?” 范蠡沉吟片刻,缓缓道:“公子阳生长大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禾轻声道:“可我担心他。”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身边有白先生。白先生会看着他的。” 姜禾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五月二十,芒种。 杜衡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比上次长了些,写了满满两页竹简: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在郢都一切都好。学堂的先生很严厉,每天卯时就要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箭,再读书写字。巳时吃午饭,午时继续读书,申时才能休息。 同窗们都很友善,有几个和我成了朋友。他们听说我是陶邑来的,都很惊讶。他们说,陶邑守城的事,郢都人都知道。他们说我是英雄的外甥,要请我喝酒。我说我不会喝,他们就笑。 先生教我们读《尚书》《春秋》,还要写策论。上次写的《论守城之道》,先生批了甲等,还在课堂上念了。我很不好意思。 舅舅,郢都很大,很繁华,但我还是想念陶邑。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黄,想念你们。范平还堆雪人吗?让他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堆。 对了,墨先生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吃的,还教我兵法。他说,等我再大些,就带我去见楚王。 舅舅,我会好好读书的。你们放心。 杜衡。”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这孩子,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 “信上没说。” 西施把信贴在心口,轻声道:“等他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姜禾站在一旁,笑了。 “嫂子,你这句话,说了八百遍了。” 西施也笑了。 “说八百遍也要说。等他回来,我给他做。” 范平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 “娘,表哥说让我等他堆雪人!” 西施蹲下身,看着他。 “那你等着。等冬天到了,他就回来了。” 范平点点头,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小小的青果,又长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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