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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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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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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立夏。 夏天来了。 陶邑城外的田野里,粟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农人们在地里忙活着除草、间苗,不时直起腰,捶捶背,望望天,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今年的雨水好,墒情足,粟苗长得壮,秋收有望。 城中的集市上,卖菜的担子排成长龙。春笋下去了,夏菜上来了——黄瓜、茄子、豆角、苋菜,水灵灵的,带着泥土的清香。主妇们挎着篮子,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城西的空地上,一座新的学堂正在搭建。木匠们忙着锯木头、刨木板,泥瓦匠们忙着砌墙、抹灰。孩子们围在四周,好奇地看着,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是西施办的学堂,专门收战死者的孩子和孤儿。 范蠡站在学堂前,看着这一切。 “范大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是那个叫阿毛的孩子,杜衡的朋友,七岁,父亲战死了,母亲改嫁,跟着奶奶过。 阿毛怯生生地看着他:“范大夫,学堂啥时候能开学?”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快了。等房子盖好,就能开学。” 阿毛点点头,又问:“那我能来吗?” “能。所有孩子都能来。” 阿毛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范蠡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这几日天气好,她把一冬的厚被褥都翻出来,拆洗晾晒,准备收起来。满院的被褥在阳光下散发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姜禾蹲在井边洗衣裳。她的动作很快,一件件衣裳在她手里翻飞,洗干净,拧干,递给旁边的范平。 范平负责晾衣裳。他个子矮,够不着竹竿,就踩在凳子上,一件件往上搭。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生怕他从凳子上摔下来。 杜衡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张矮几,正在写字。墨回坐在他旁边,指点着什么。 范蠡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看。 杜衡写的是一篇策论,题目是《论治国之道》。开篇第一句:治国之道,不在严刑峻法,而在使民以时、取民有度。 墨回指着其中一行,道:“这里,引例不够。你说"使民以时",可以举陶邑的例子——去年秋收时,范大夫让守军帮百姓抢收,百姓感念,守城时拼死效力。这就是"使民以时"的好处。” 杜衡点点头,提笔记下。 范蠡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故交,一个是他的外甥。他们坐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像祖孙,又像师徒。 这样的日子,真好。 申时,白先生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脸风尘。见了范蠡,他单膝跪地:“范大夫,白先生让小人带来口信。” 范蠡扶起他:“说。” “齐国那边,田恒年幼,压不住朝中大臣。田氏宗族内斗,有人拥立田乞的另一个儿子田昭,与田恒争位。齐国可能要打内战了。” 范蠡心中一动。 “白先生还说,”信使压低声音,“公子阳生的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田恒那边有人提议,若能找到公子阳生,拥立他为齐侯,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田昭。田恒已经派人暗中查访,海上可能会再次紧张。” 范蠡点点头。 “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 信使走后,范蠡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天空。 齐国要内乱了。 公子阳生的消息走漏了。 海上,又要不太平了。 夜里,范蠡把这件事告诉了姜禾。 姜禾沉默片刻,问:“公子阳生知道吗?” 范蠡摇摇头:“还没告诉他。” 姜禾看着他,轻声道:“范郎,你想怎么办?” 范蠡望着窗外的月亮,缓缓道:“让他自己选。” “自己选?” “他已经十五岁了。”范蠡道,“是留在陶邑,还是回齐国争位,该他自己选。” 姜禾沉默。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 四月二十一,晴。 范蠡把公子阳生叫到书房。 公子阳生站在他面前,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去年长高了一头。他的脸色红润,身体也壮实了,不再是一年前那个病恹恹的样子。 “舅舅,你找我?” 范蠡看着他,缓缓道:“齐国的事,你知道了吗?” 公子阳生点点头。 “听姜姨说了。” 范蠡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公子阳生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他。 “舅舅,我想回去。” 范蠡没有说话。 公子阳生继续道:“齐国是我的国。我娘是齐国公女,我爹是齐国公族。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虽然他们害死了我爹,追杀我娘,但我还是想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田恒和田昭争位,齐国要乱。若我能回去,也许能救一些人,也许能阻止一些事。”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长大了。 “你知道回去有多危险吗?” 公子阳生点点头。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知道。” 范蠡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我送你去。” 公子阳生一怔:“舅舅……” 范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是齐国公室的后人,该回去。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公子阳生认真听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范蠡道,“无论做什么,先保住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公子阳生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四月二十二,凌晨。 天还没亮,姜禾就带着公子阳生出发了。 两艘新船,二十个水手,从青石浦起航,往北而去。 范蠡站在岸边,看着那两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际。 西施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范平被杜衡牵着,站在不远处。他还小,不懂什么是离别,只是好奇地看着那片海。 “爹,”他忽然问,“阳生哥哥去哪儿了?” “回家。”范蠡道。 “他家在哪儿?” “齐国。” 范平想了想,又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范蠡沉默片刻,轻声道:“会的。” 他相信。 就像相信月缺还会再圆。 就像相信春天还会再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牵挂 四月二十五,晴。 姜禾离开的第四天。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海面。海天之际,一片苍茫,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艘渔船在近海撒网,海鸥在船帆间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海。 “姜姑娘走了四天了。”他说,“按路程,应该快到齐国了。” 范蠡嗯了一声。 “担心?”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田文没有再问。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学堂那边,今天开学。”田文忽然道,“范夫人让我来叫你。” 范蠡转头看他。 田文笑了:“她说,你是陶邑之主,该去露个面。” 范蠡也笑了。 “好。” 辰时,城西学堂。 几十个孩子站在新盖的学堂前,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个个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站得笔直。他们面前,是两间新盖的瓦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先生起居之所。房前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四个字:陶邑学堂。 西施站在孩子们面前,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笑。见范蠡来,她迎上去。 “范郎。” 范蠡点点头,看着那些孩子。 孩子们也看着他,眼中满是好奇。 “这是范大夫。”西施对孩子们说,“陶邑的城,就是他守的。” 孩子们眨着眼睛,有的露出崇拜的神色,有的还在发呆。 范蠡走过去,在孩子们面前站定。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来上学吗?” 孩子们摇头。 范蠡缓缓道:“因为你们的爹,为这座城拼过命。他们死了,你们要替他们活着。活着,就要读书识字,长大了,才能撑起这个家,撑起这座城。”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有的眼眶红了。 范蠡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海狼,想起周老丈,想起景梁,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的孩子,在这里。 他们的血脉,在这里。 他们会替他们,活下去。 “开学吧。”他说。 西施点点头,带着孩子们走进学堂。 范蠡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久久未动。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墨回正在院子里等他。 “范兄,有消息了。” 范蠡心中一凛:“说。” 墨回递过一卷竹简:“白先生送来的。姜禾和公子阳生,已经到了齐国。” 范蠡接过竹简,展开。 是白先生的笔迹: “范大夫: 姜禾与公子阳生已安全抵达。我亲自接应,现安置于即墨城外一处隐秘农庄。公子阳生暂化名"田生",以商贾子弟身份活动。 齐国局势比预想的更乱。田恒与田昭两派相争,已经动了刀兵。昨日,两派在临淄城外大战,死伤三千余人。田恒胜,田昭退守东莱。 公子阳生看了,什么都没说。但夜里,他问我:白叔,齐国这样,我能做什么? 我说:先活着。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 他点点头,睡了。 姜禾让我转告你:一切安好,勿念。她会在齐国待一段时间,护着公子阳生。 另,海上那条线,我已经重新布好。若有需要,随时可撤。 白。” 范蠡看完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安全抵达。 那就好。 墨回看着他,问:“放心了?” 范蠡点点头。 “放心了。”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墓地。 他走到海狼的碑前,站了一会儿。 “海狼,”他轻声道,“姜禾带着公子阳生,回齐国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野草轻轻摇晃。 “她让我告诉你,她会替那些兄弟,看着齐国。” 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你在那边,保佑她。”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墓碑静静立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把每个名字都染成金色。 四月二十六,阴。 学堂开课的第二天。 范蠡一早去了学堂,站在窗外,看里面的孩子们上课。 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陈,是墨回从郢都请来的。他年轻时做过官,后来辞官教书,学问很好。此刻,他正拿着一卷竹简,带着孩子们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们跟着念,有的念得大声,有的念得小声,有的嘴张着却不出声。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脸都憋红了。 范蠡看着他们,嘴角浮起笑意。 西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看什么呢?” 范蠡指着阿毛:“那孩子,念得最卖力。” 西施笑了。 “他爹是战死的。他娘改嫁了,跟着奶奶过。他说,等他长大了,要像他爹一样,守陶邑。” 范蠡沉默。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会的。”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杜衡正在院子里练箭。墨回在旁边指点,教他调整姿势、呼吸、瞄准。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杜衡回头,冲范蠡笑。 范蠡点点头。 “不错。” 杜衡更来劲了,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范蠡走过去,在墨回身边坐下。 “这孩子,真有天赋。”墨回低声道,“学什么都快。” 范蠡点点头。 “像他娘。” 墨回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看着杜衡一箭接一箭地射,每一箭都命中靶心。 “范兄,”墨回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让杜衡去郢都?” 范蠡转头看他。 墨回继续道:“他快十四了。这个年纪,该去见见世面。郢都有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藏书,最好的同窗。在那里读几年书,将来无论入仕还是经商,都有好处。” 范蠡沉默。 他当然想过。 但他舍不得。 这孩子刚来陶邑半年,刚叫他“舅舅”叫得顺口,刚和范平玩到一起,刚有了家的感觉。 他舍不得让他走。 但墨回说得对。 他该去见见世面。 “我再想想。”他说。 墨回点点头,没有再劝。 夜里,范蠡把这件事告诉了西施。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范郎,你是舍不得,还是怕他走?” 范蠡一怔。 西施看着他,目光温柔。 “他迟早要走的。雏鹰总要学飞。你留他在身边,是护着他,也是困着他。” 范蠡沉默。 他知道西施说得对。 可他还是舍不得。 “范郎,”西施握住他的手,“让他去吧。郢都不远,想他了,咱们去看他。他放假了,也能回来。”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那就让他去。” 西施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 四月二十六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 但再过十几天,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离别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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