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光了。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听见檐角铜铃的轻响。
空旷的阁楼，安静得让人发慌。
刚刚还满满当当的。
一转眼，就只剩四个人了。
苏清浅从高椅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到陈妈身边。
这位在断空门说一不二、跺跺脚整个曜日大陆都要抖三抖的女修。
此刻站在一个老妇人面前。
眼眶，有些湿润。
“陈妈。”
“哎！”陈妈慌忙起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夫人，您坐着说，坐着说，别站着，累。”
“这几年，过得好吗？”
“好，好着呢！”
陈妈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姑爷把我们照顾得可周到了。吃的穿的，从来短不了。屋里有灵气阵，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刘叔的老腰疼，姑爷还专门给寻了药，贴一个月，好利索了。”
“姑爷人可好了。就是忙。忙起来几个月见不着人影。”
“可一回来，进门先问——陈妈，刘叔，这两天睡得好吗。”
“您说，这样的姑爷，打着灯笼哪儿找去……”
陈妈说得起劲。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
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非但没什么表情，那眼神，凉飕飕的。
陈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眼力见没有。
边上刘叔一个劲儿扯她的袖子，扯得她胳膊生疼。
扯了七八下，才把她的兴头扯灭。
老爷子急得直翻白眼。
翻着翻着，自己先泄了气。
陈妈这才反应过来。
姑爷和夫人，好像闹掰了。
闹得还不小。
她“姑爷”长“姑爷”短的，说岔了。
老脸腾地红了，声音低了下去，头也低下去了。
“我这张嘴……”
苏清浅沉默了一下。
“他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这话冷冰冰的，一个字一个字，像冰珠子落地。
陈妈的手，僵在了半空。
搓衣角的手，也停了。
陈妈不敢接了。
这话题，太烫嘴。
低着头搓衣角，恨不得把自己搓进地里去。
地缝要是能钻，她早钻了。
……
“周雅。”
“啊？”
苏清浅转向周雅。
“你以后，留在我身边吧。”
她停了停。
“婉姨。”
周雅愣住了。
婉姨。
不是“妈”。
也不是“娘”。
当年在地球上，这丫头扑在她怀里，一口一个妈，喊得那么亲。逢年过节，还偷偷给她塞自己攒的零花钱。
如今隔着这几年的恩怨，隔着仙凡之隔，只剩下两个字。
婉姨。
周雅苦笑了一下。
“好。”
“婉姨就婉姨。”
应得干脆。
心里那点酸，咽下去就是。
人在屋檐下，她连伤心，都挑着地方。
她心里是理解的。
谭啸天和苏清浅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多少知道一些。换成是她，只怕连“婉姨”都懒得喊。
人家肯收留她们这群拖家带口的“包袱”，已经很不错了。
她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日子往开里想。
想不开的，早熬不过这些年。
“姑爷他……”周雅到底没忍住，“还有救吗？”
“若能治好，我一定尽力。”
苏清浅说。
“等你们回来，就有消息了。”
周雅点点头，眼圈红了。
苏清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谭啸天这个人，何德何能。
一个废到不能再废的练气期，身边一群人抢着为他拼命，为他哭，为他连命都不要。
她想起当初自己干的事。
心里不是滋味。
是酸，是愧，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这滋味不好受。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她自己。
……
“住处我来安排。”
苏清浅说。
“断空门地方大。我腾出一个专门的院子，前头带花园，后头带灵田。”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全是新的。
热水、灵茶、日用物件，一样不少。
断空门的家底，她没亏待这帮人。
“等林雨萱她们把人找回来，一起住。”
陈妈、刘叔、周雅千恩万谢。
当天晚上，院子里飘起了饭香。
刘叔掌勺，做了三大桌，说要好好谢一谢。
苏清浅一口没吃。
她没那个脸。
让全家人等一个失了心的人，她没这个脸。
安顿下来，还没到半个时辰。
山门外，两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回来了。
是花影、花铃。
两名侍女，衣衫碎了大半。一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个胳膊耷拉着，明显脱臼了。两个人互相搀着，走路直晃。
活像是打了一场败仗。
事实上，也差不多。
苏清浅皱眉。
按她的算计，日落之前，人就该到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把人关在哪里。
她本以为，追一个练气期的谭啸天，轻而易举。
天黑之前，人就该带回来了。
“没追上？”
两名侍女扑通跪下，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头压得低低的，压得几乎贴到地面。
膝盖都在抖。
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吓的。
“主人恕罪！”
“我们无能……”
“那个人……实力强大，我们根本打不过！”
“每次一靠近，就被打昏过去。一巴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人就没了踪迹。”
“我们顺着气息追了三百里，气息，断了。”
“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花影的胳膊耷拉着，说这话时都在抖。
不是疼的。
是怕的。
她们跟了主人这么久，第一次，把事情办砸成这样。
“请主人责罚！”
……
苏清浅站在阁楼上，久久没说话。
风把她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练气期。
奇经八脉全断、连修炼都不能的练气期。
一巴掌，打昏她两个筑基中期的侍女。
一巴掌。
她们两个加起来，连人家一巴掌都接不住。
修为差着大境界。
可这话听着，还是离谱。
一次，两次，次次如此。
打完就走，气息说断就断。
这不是追人。
这是被人牵着鼻子，跑了一整个下午。
追的人累得够呛。
被追的那位，可不累。
她忽然意识到——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那个满身黑雾的东西，已经不是谭啸天了。
要找到他。
难了。
她的目光，投向山门外。
暮色四合。
风起了。
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