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
谭啸天的头顶，冒出了一缕一缕的热气。
白汽腾腾，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往上翻。
苏清浅的脸色，唰地变了。
走火入魔。
心神崩溃到极限，魔气趁虚而入——她太熟悉这个症状了。修真界每年死在走火入魔上的人，比死在仇杀上的多十倍。
她一步跨过去。
手掌按住谭啸天的头顶，庞大的灵力，滚滚灌入。
想把那股乱窜的魔气，压回去。
……
谭啸天的体内，本来封着一条魔龙的灵魂。
当年种下的祸根，这些年，被他死死压着，翻不了身。它就像一条冬眠的蛇，盘在识海最深处，一等就是许多年。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心神散了，防线塌了，识海门户大开。
魔龙等了多少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它疯了似的往外冲。
而头顶灌进来的灵力，庞大得吓人，浩浩荡荡，如同江河倒灌。
魔龙探了个头。
感受到那股力量的规模——
缩回去了。
它不敢惹这股灵力。这股力量的主人，它惹不起。
它缩回识海最深处，一动不动。
装死。
这条龙，活得比谁都明白。
于是这股庞大的灵力，畅通无阻，一路向下，冲进了谭啸天的奇经八脉。
练气期的经脉。
细得像蛛丝的经脉。
那一下，等于拿消防水管，冲一根蛛丝。
哪扛得住这个。
咔。
不是一声。
是一片声音，在体内密密麻麻地炸开，像踩碎了一整片冻湖的冰面。
谭啸天猛地张口。
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喷在怀里那件婚纱上，红得刺目。
那一口血，几乎把三年的亏空，全吐了出来。
苏清浅慌了。
急忙收手，收灵力。
晚了。
奇经八脉，全毁了。
……
谭啸天缓缓抬起头。
他的双瞳里，黑色的雾气在打转，一圈，一圈。
紧接着，黑雾从他身上冒出来。
一缕，两缕。
转眼连成一片，把整个人罩住。
从外面看，那就是一团活着的黑雾。
雾里裹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黑雾里，那张脸在挣扎。
一瞬间的清醒，一瞬间的狰狞。
清醒在喊什么，听不见。
狰狞赢了。
“吼——！”
一声长啸，从黑雾里炸出来。
整座断空门都在颤。
护山大阵嗡嗡作响，符文明灭不定。
几位长老从闭关中惊起，齐齐变色。
大殿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远处的山石滚落，鸟兽四散奔逃，天上的云被震出一个窟窿。
……
动静这么大，断空门的修士全惊动了。
呼啦啦围过来一大片。
筑基的，金丹的，一层一层把办公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到那团黑雾，所有人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门主……不，那个人？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没有门主的命令。
苏清浅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见过大场面。
见过大军压境，见过仙人陨落。
可没见过一个活人，在自己眼前，变成这样。
她看着那团黑雾，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情。
……
黑雾里，谭啸天站了起来。
那件婚纱，从他怀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沾了血。
他看都没看。
他转过身，朝门口冲去。
苏清浅伸手拦。
谭啸天停住。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挣扎，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
像是一点残存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拼命往外冒。
他不能让这些人跟着他烂在空间里。
鸿蒙珠是他的秘密，也是一座看不见底的牢。他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些人就不能一辈子被关在里头，做一群见不得光的人。
这是他仅剩的清醒。
也是他最后的体面。
他欠他们的。
谭啸天猛地抬手。
用力一挥。
嗡——
空间洞开。
呼啦啦！
数百人凭空出现，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广场。
虎啸特种小队，五百人，全员。
林雨萱、胡如意、秦无霜、夏冰、小青、许清欢、伊梦、钱梦璃、林诗瑶、周雅——
陈妈、刘叔——
还有这些年积攒的物资、丹药、灵石，堆成小山一样砸在广场上。
所有人都懵了。
刚才还在空间里各干各的，一睁眼，天换了，地换了，连空气的味道都换了。
“这是哪儿？”
“出空间了？咱们出来了？！”
“谁放我们出来的？”
“教官呢？教官在哪儿？”
有人在人群里喊。
喊声很快被更多的嘈杂，淹没了。
广场上炸开了锅。
喊什么的都有。
只有一个人，一个字没喊。
是苏清浅。
全场，唯一没乱的人。
而谭啸天，趁着这片混乱，转身就走。
一步一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冲出了山门。
没有人追。
所有人都在看那道洞开的空间，和满地发懵的人。
……
广场这边，最先回过神的是陈妈。
她一眼看见了人群中央那道白衣身影。
愣了愣。
然后一下子激动起来，小跑着就往前冲。
“夫人！夫人您也在啊！”
“老头子！快来看！是夫人！”
“夫人和姑爷这是……这是和好了？”
刘叔揉着眼睛凑过来，一个劲儿地点头。
“和好了好！和好了好啊！我就说嘛，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陈妈跑到苏清浅跟前，上上下下地看，眼泪都快出来了。
“夫人，您这是去哪儿了，几年不见，瘦了……”
苏清浅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妇人。
心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陈妈的肩膀，往山门外看。
谭啸天的背影，已经快看不见了。
一个黑点，融进了远处的山影里。
山影里，黑雾翻涌。
他跑得并不慢。
像一个逃兵。
再追，就来不及了。
可眼前这一片——
几百号人围着她，喊的喊，问的问，哭的哭，闹的闹。虎啸小队的人在整队，女人们在找人，陈妈还拉着她的手，一个劲问姑爷呢。
每个人的问题，都砸在她身上。
而她想回答的那个问题——他去哪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
苏清浅站在人堆中央。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