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从后墙翻出来,落地时膝盖又是一阵闷疼,她没顾上揉,提着裙摆快步往巷口走。
刚走出窄巷,拐上那条小街,迎面就撞见林校尉骑在马上,正从绸缎庄方向过来,马速不慢,眼看再走几步就要拐进巷口。
她脚步一顿,硬生生收住。
林校尉也看见了她,一勒缰绳,马停在巷口,他低头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意还在,眼神却不对了。
“夫人不是说在绣坊看花样?怎么从巷子里出来?”
沈清晏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不显。
她低头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绣坊在巷子那头,我从后门出来,省得绕路。怎么,我走哪条路还要跟你报备?”
林校尉没接话,翻身下了马,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
他走到沈清晏方才出来的那条窄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不长,尽头是明德书院的后墙。
他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看沈清晏。
“夫人方才进过书院?”
“没进,就在巷子里走了走。”沈清晏已经走到马车旁,正扶着车壁要上车。
林校尉却没动。
他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条巷子看了片刻,忽然抬脚往里走。
沈清晏扶着车壁的手一紧,回过头看他。“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稍等,属下看看就来。”
林校尉头也不回,脚步很快,几步就走到了巷子尽头。
他站在明德书院后墙下,抬头看了看墙头,又低头看了看墙根。
墙根下那两块石条还在原地,石条上沾了些湿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校尉蹲下身,拿手指蹭了一下石条上的泥,捻了捻,站起身,目光往墙头上扫了一眼。
墙头上有些青苔,靠左边那处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他伸手在墙头上摸了一把,又收回来看了看手指。
是泥,还是新鲜的。
沈清晏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掌心攥出了汗。
她不能过去,过去就是心虚。她也不能走,走了更显得有事。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校尉在墙根下转了一圈,又往巷子另一头走,在书院正门那边停了一会儿。
正门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响。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讲堂里老儒生的鼾声还在,一声接一声,稳得很。他没进去,把门合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沈清晏面前时,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夫人,”他声音压得很低,“那巷子尽头是书院的后墙,墙根下垫着石条,上头有新鲜的泥印子,墙头上也蹭掉了一块青苔。您方才在那里做什么?”
沈清晏看着他,目光平得很。
“我说了,我从绣坊后门出来,路过那条巷子,墙根下有石条挡路,我绕了一下,许是那时候蹭的。”
“夫人从绣坊后门出来,怎么会走到书院后墙那条死巷子里去?”林校尉盯着她,“那条巷子不通别处,只能原路进原路出。”
沈清晏没躲他的目光。“我不认得路,走岔了。”
林校尉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又看了看沈清晏。
她今日穿的是件广袖罗衫,袖口宽大,裙摆上沾了些泥点子,膝盖处有一小块青痕,不细看发现不了。
他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那袖口沉甸甸的,不像装了什么东西。
“夫人,”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硬了些,“陆大人如今在府里养病,陛下派属下等人来,是看护陆大人的,只是,夫人若有什么别的想法,属下也不好交代。”
沈清晏抬了抬下巴,眼神瞪了他一下:“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过是出门抓药买料子,你每日跟在我身后三步远,我买根针你都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今日我从绣坊后门出来,省了几步路,你就疑心我做了什么,你要是不信,只管去府里搜。”
林校尉没接这话。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往她袖口探去。
沈清晏面上纹丝不动,甚至还主动把袖子伸了伸。
“要搜就搜。”
林校尉手指在她袖口外捏了捏。
是空的。
他又绕到她另一侧,那只袖子也是空的,里头只有一块帕子。
他把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素面帕子,干干净净,他捏着帕子看了片刻,还回去。
“夫人别多心。”他退了半步,语气缓和了些,“属下也是办差,得罪了。”
沈清晏把帕子收进袖中,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林校尉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马车动起来,辘辘碾过街面的石板,往官邸方向走。
沈清晏靠在车壁里,闭着眼,手按在膝盖上。
膝盖疼得厉害,方才翻墙落地那一下磕得不轻,这会儿一阵一阵地抽。
她不敢揉,怕外头的人从车帘缝隙里看见。
车里安静得很,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方才校尉在巷子里的那一通查看。
虽然他没发现什么,可终究他还是起了疑心。
从今日起,只怕林校尉盯自己会更紧。再想出门,怕是难了。
沈清晏回到宅子时,陆砚卿正靠在榻上翻书。
沈清晏进了东屋,把外衫脱了,在榻边坐下。陆砚卿放下书,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膝盖上的裙摆掀起来看了看。
膝盖上青了一块,没破皮。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了药酒,倒在掌心里捂热,按在她膝盖上。
沈清晏疼得吸了一口气。
“他起疑了。”沈清晏说。
陆砚卿的手顿了顿。“发现了?”
“没发现东西。但他看见我从那条巷子里出来,查了墙根和墙头,他嘴上没说,心里估计是记下了。”
沈清晏把白日的事说了一遍。陆砚卿听完,没说话,手上揉着药酒,力道不轻不重。
“东西还在石桌底下?”
“在。他没进书院里面,只在后墙外面看了看。石桌底下那层落叶是我拨回去的,他没翻。”
陆砚卿把药酒瓶盖好,搁在一旁,把手在她膝盖上按了按。
“从明日起,你别再出门了。”
沈清晏抬眼看他。
“他起了疑心,你越动越错。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书院那边,只能等四妹自己找过去。”
沈清晏轻叹一口气道:“如今也只能这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