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那添柴的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像是找到了什么新话头,
“那名单上另外几个人呢?啥时候去处理了?”
大哥闻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纸折了几折,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
他把纸展开,对着火光看。
洞里安静下来。
火光照着那张纸,还有上头那些字。
徐文轩,徐家二少爷,青浦县布商之子。
就是他带人进山,查到了矿的位置,递了信,把事捅到府台跟前。
而时间,正是有一次徐文轩带周瑞兰回乡探亲之后。
所以可以推断,黑矿的消息,是从杏花村里正,徐文轩的岳父周秉坤那里漏出去的。
而且自从朝廷收了矿。
徐文轩就进了府学。
而周秉坤,一个普通农家里正,家里却修起了青砖大瓦房。
线索到这,就很明朗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揣回怀里。
“先把这个周秉坤解决了。”
“老四,你带两个人去就行了,做干净点。”
擦刀的那个就是老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咔吧响了几声。
“行。”
他点了两个人,三人收拾了一下行囊,就穿着蓑衣朝着杏花村出发了。
-
六月初八,澄江府。
徐文轩的院子里。
雨比青浦县小得多。
院子里的树叶被洗得发亮,绿得晃眼,水珠子从叶尖往下滴。
徐文轩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只红泥小火炉。
炉子是徐砚从城东旧货铺子里淘来的,巴掌大,圆滚滚的,釉面已经磨花了,烧起炭来旺得很,虽旧,却别有一番风味。
水也是徐砚一早从井里打上来的,清得很,倒进小铜壶里,搁在炉上。
炭火烧得红通通的,壶嘴冒着白气,细细的,一缕一缕的,飘到廊下就散了。
徐砚蹲在廊下择菜,择的是春不老,昨儿个乡下人挑进城来卖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他择得仔细,黄叶子掐掉,老梗撕去,一根一根码在篮子里,整整齐齐的。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炉子上的水,又看一眼徐文轩。
院门虚掩着。
雨丝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门内的青石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子。
门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外头有脚步声。
徐文轩抬起头,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然后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徐砚放下手里的菜,跑过去开门。
方明远站在门口,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竹骨的,刷了好几层桐油,黄澄澄的,雨珠子顺着伞骨往下滑。
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腰间系着块青玉佩,干干净净的,鞋面上一点泥都没沾。
“徐兄,好雅兴。”
方明远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水,递给徐砚。
徐砚接过来,搁在墙角。
方明远走进院子,四下看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
墙角那棵桂花树是徐文轩搬来后新种的,才几天,已经缓过苗来了,叶子舒展开,绿得发亮。
廊下的竹帘是新挂的,半卷着,雨丝飘不进来,风却能穿过去。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壶嘴冒出的白气更浓了。
“你倒是会享福。”
方明远在廊下坐下来,看着那只红泥小火炉,笑了,
“这炉子还挺别致。”
徐文轩给他倒了杯茶。
茶汤是淡金色的,清清亮亮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子清香。
方明远接过来,抿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茶,哪儿得来的?”
徐文轩说,
“城东茶庄买的,今年的新茶,掌柜的说叫雨前,我不懂茶,喝着还行。”
方明远笑了,
“你是不懂茶,可你会挑啊。”
他把茶盏搁在膝上,看着廊外的雨。
“你这院子,收拾得比我想的好。”
方明远看了一圈,
“外头看着不起眼,进来才知道别有洞天。”
徐文轩给他续了茶,
“我就是随便弄弄。”
方明远摇摇头,
“随便弄弄可弄不出这个味儿,你这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头有数。”
徐文轩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雨小了些,瓦片上的积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嗒嗒嗒的。
远处有鸟叫,隔着一层雨,听不真切,朦朦胧胧的。
方明远喝完了茶,把茶盏放下,看着廊外的雨,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日子,比在我哪里强多了,早知道我也买个远一些的院子。”
徐文轩说,
“你又不缺银子,再买一处就是。”
方明远摇摇头,
“说得轻巧,哪有人不缺银子的,我那院子离府学近,当初可花了不少呢,
哎,风景是一点不上你这里。”
徐文轩给他续了茶,
“那你就常来。”
方明远笑了,
“那敢情好,以后我就把你的院子当我的院子,想来就来。”
“行。”
两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壶嘴冒着白气,茶汤续了一回又一回。
方明远说了些府学的闲事,谁又被先生训了,谁又写了篇好文章,谁家里来信催着回去相亲。
徐文轩听着,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他从不说自家的事,方明远也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从午后坐到申时。
雨小了些,又大了些,又小了些。
廊下的光线暗了,徐砚点了灯,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台上。
方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再坐下去,该蹭饭了。”
“那就留下,我这书童手艺还不错。”
“哦?那我可要尝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