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连滚带爬地下了山,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
遮子早丢了,衣裳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全是泥,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
孙管事的鞋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不敢停,后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
跑到山脚下,两人才慢下来。
刘管事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还在哆嗦。
“孙哥...这...这是咋回事?”
孙管事也喘,他摇了摇头,
“他娘的,我咋知道咋回事?”
刘管事又说,
“那些人....那些人都死了?”
孙管事听到这废话有些急眼,
“他娘的!没死了趴在那儿玩啊!你没看到那刀口啊!”
刘管事的脸更白了,
“谁干的?山匪?还是...”
他没说下去,不敢说。
孙管事也没接话。
两人站在雨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孙管事才开口,
“报官,赶紧报官。”
刘管事抬起头,
“报官?报给谁啊?”
孙管事说,
“赵文康啊!还能是谁?”
刘管事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矿上的人...”
他没说完,孙管事已经转过身,往镇子方向走,
“少他娘的废话了,你我又管不了,先报官,旁的再说。”
两人跌跌撞撞地回了青石镇。
孙管事的脚底板磨出了血,在泥地里踩了一路,印子都是红的。
他也不管,换了双鞋,连口水都没喝,就往外走。
刘管事跟在后头,腿还是软的,走一步晃三晃。
“孙哥,咱们就这么去?”
孙管事头也没回,
“不这么去咋去?”
刘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人雇了辆马车,往青浦县赶。
雨小了些,可路还是烂,马车在泥地里打滑,走得不快。
孙管事坐在车里,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刘管事也听不清,只晓得反正有谁娘的事。
青浦县衙。
赵文康坐在后衙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叶子上,噗噗的,听得人心烦。
他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黑石沟矿场的事,还没过去。
塌了矿,死了人,府台大人让他写呈文,他写了改了,又写又改,到现在还没递上去。
他不知道府台大人到底什么意思。
这事不都心知肚明是谁做的吗?该怎么报怎么报呗?还要他写个什么劳什子呈文?
那矿已经定论了,是朝廷新探明的,是澄江府的功劳,是府台大人的政绩,跟他赵文康又没关系。
但这会儿非要他写东西,赵文康就猜不透了。
这到底是想保他?
还是想借机办他?
赵文康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又急又碎。
孙师爷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慌。
“县尊,黑石沟矿上的人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赵文康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事?”
孙先生压低了声音,
“说是矿上出了大事,死了好多人。”
赵文康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公文上,洇开一片。
“又炸了?!”
孙师爷摇摇头,眼神晦暗莫深,
“让他们进来。”
孙管事和刘管事被领进来的时候,浑身还是湿的,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泥脚印。
两人跪在堂前,身子还在抖。
赵文康坐在上首,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
“出了什么事?”
孙管事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县尊大人...矿上...矿上的人...都死了。”
赵文康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头慢慢收紧了,眉头一皱,
“都死了是什么意思?”
孙管事点点头,
“工棚里的都死了,外头的...不知道,我们没敢看,但应该是没活人了。”
赵文康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说清楚些。”
孙管事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有些哆嗦。
刘管事跪在后头,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还是抖的,可话说得比孙管事利索些。
“大人,我们清晨照例去巡视矿场,到的时候就发现情况不对,工棚的门开着,里头的人都趴着躺着,一动不动的,
身上有刀伤,刀口又深又利,大多都是一刀毙命,下手的人...狠辣无比,不是寻常山匪能干出来的。”
赵文康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忽然捏紧了。
孙管事扭头看了刘管事一眼。
两人一起跑下来的,他什么都没看清,只记得血和死人。
刘管事怎么就看清了这么多?还让他在县尊跟前露了脸。
赵文康坐在上首,半晌没出声。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腿有些软,面上还撑着。
“你们先下去,县衙自有安顿的地方,不要乱走,不要乱说。”
两人磕了头,退出去了。
堂上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的。
孙师爷站在旁边等着。
赵文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完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完了完了完了,上头那位...难道疯了不成?”
孙师爷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之前我就觉得不对,按那位的脾气,怎么可能只炸一下就收手...那也太好说话了。”
赵文康没接话。
孙师爷又说,
“炸矿多半是警告,这回才是...”
赵文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份呈文,先不递了。”
孙师爷点点头。
“那矿上的事....”
赵文康没回头,
“先捂着,看徐闻那边什么动静。”
孙师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赵文康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桌上那份公文还摊着,茶水洇开的印子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一张哭过的脸。
他把公文合上,压在砚台底下,又拿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涩得很,可他还是咽下去了。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很。
可那乱里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细细的,凉丝丝的,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想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
他连见都没见过,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过他的传说。
可那人一声令下,几十条,甚至上百条人命就没了。
不是打仗,不是剿匪,是杀人!是草菅人命!
赵文康该怕。
他确实怕。
一想到这样惨无人道的杀戮,赵文康的手就在抖。
可那恐惧里头,又裹着别的什么,让他隐隐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