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猪叫得怪好笑的,跟个孩子似的,打个雷就能把它吓成那样。
他脑子里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林清河小时候,有一回也是打雷,吓得钻进灶膛里,满脸灰地爬出来,把周桂香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正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角咧到耳根子,
里头张春燕的声音传出来,
“你傻站着干啥?赶紧把门关上,一会儿把孩子吹凉了!你没觉得寒气都灌进来了?”
东厢房里两张摇床上,柏川和知暖都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可外头的风一吹,两个小身子就缩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要醒。
林清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两声,
“哎哎哎,晓得了晓得了。”
他连忙伸手去拉门。
他拉了一半,忽然又想起什么,把门停住了,探出头去,半个身子都探到雨里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娘~~!有啥你就喊我哈!我在屋里头听着呢!”
周桂香在灶房门口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雨传过来,
“晓得了!你管好你自己!别把娃儿们吵醒咯!”
林清山缩回头,把门拉严实了。
门板合拢的瞬间,外头的雨声闷了许多,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下子远了,像是隔了好几道墙。
灶房外头,周桂香沿着房檐,从正房走到灶房。
房檐窄,只有一尺来宽,雨从瓦片上淌下来,在檐口汇成一道水帘子,哗哗地往下落。
她贴着墙根走,肩膀还是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半边青布衫子颜色深了一圈,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她也不管,几步跨进灶房。
灶房里头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余烬红彤彤的,一闪一闪的,把灶房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里还残留着皂角的香味,混着热水的蒸汽,闷闷的,潮潮的。
她从架子上扯下一块干布巾,
架子是竹竿搭的,横在灶台边上,上头挂着几条布巾,有干的,有湿的,摞在一起。
周桂香挑了一条最干的,抖开,递给林茂源。
“赶紧擦擦你这头发,水滴得到处都是,一会儿真着凉了。”
林茂源接过来,胡乱擦了几把,跟他看诊行医的细心完全不一样。
布巾在脑袋上揉来揉去,揉得头发跟鸟窝似的,翘着好几缕。
擦完了,布巾搭在肩上,正要往外走,忽然,
“阿糗!”
这喷嚏来得又急又猛,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肩膀猛地耸起来,又缩回去。
周桂香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着他,眉头拧起来了,
“你看看你!”
周桂香声音里头有责怪,可更多的是心疼。
林茂源揉了揉鼻子,
“你去给我煮个防风寒的药水,给家里人都端一碗,这天忽冷忽热的,别真病倒了,
我看这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潮气重,最容易伤人。”
周桂香点点头,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身去翻柜子。
“用啥药?你说,我记着。”
林茂源想了想,一样一样地说,
“生姜,葱白,红糖,再加几片紫苏叶,灶房里有,你去找找,
生姜切个五六片,不用太多,太辣了喝不下去,葱白须子别剪,那个最管用,
紫苏叶抓一小把就够了,干的湿的都行,搁锅里一起煮,
水开了煮一盏茶的工夫就成,看着汤色变了就行,最后放红糖,搅化了再起锅。”
周桂香一边听一边点头,
“晓得了,你赶紧回屋把头发缴干,别在这儿站着,你看你这身上,湿漉漉的,一会儿又打喷嚏。”
林茂源应了一声,把布巾从肩上拿下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又打了个喷嚏,他赶紧加快脚步,几步跨进正房,把门关上了。
后院里头,猪仔还在叫。
林清舟站在西厢房门口,听了有一阵了。
终究还是林清舟听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取下挂在钉子上的蓑衣。
蓑衣是棕编的,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有一股子棕榈叶的味道。
林清舟抖了抖,把蓑衣展开,披在身上。
蓑衣很大,把他整个后背都遮住了,一直垂到小腿。
他又把斗笠取下来,戴在头上,系好下巴底下的带子。
林清舟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比他想象的还大。
方才在屋里头听着,只觉得哗哗的,出了门才知道,那声音不是哗哗的,是轰轰的,铺天盖地的,四面八方都是。
斗笠边缘的水帘子似的往下淌,打在蓑衣上,啪啪地响,蓑衣叶子吸了水,更沉了,压得肩膀往下坠。
他低着头,眯着眼,踩着水,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脚底下泥泞得很,踩下去陷半个脚掌,泥巴从鞋帮子两边挤出来,糊了一脚。
拔出来的时候带一鞋底的泥,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啵”的一声,像是拔萝卜似的。
老驴那间屋子在后院角上,挨着墙根。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猪仔的叫声,激动的很。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猪仔的影子在里头晃来晃去。
林清舟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闩。
门闩是木头的,横在门板中间,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卡得紧。
他用力往外一拔,“咔”的一声,门闩松了。
门板刚开了一条缝,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从里头蹿出来,带着一股子腥臊味,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那东西又急又猛,像一颗炮弹似的,“咚”的一声闷响,撞在他胸口上。
“咳!”
林清舟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后脚跟陷进泥里,稳住。
两只手本能地一合,把那团东西兜住了。
猪仔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毛都贴在身上,显得比白天小了一圈,瘦精精的,摸上去全是骨头。
四条腿乱蹬,蹬得他衣裳上全是泥印子,还哼哼唧唧的。
它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皮毛底下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心脏咚咚地跳,隔着皮毛都能感觉到。
林清舟把它夹在胳膊底下,胳膊收紧,把它箍住了。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它也不看他,只顾着往他怀里拱,像是要钻进他衣裳里头去,找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就不肯出来了。
他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门开了大半,里头暗得很,外头的光照不进去,只有门框这一块是亮的,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洞,照着里头灰蒙蒙的一片。
他眯着眼,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里头的暗,才看清。
老驴的旧食槽还在墙角。
食槽里头搁着半盆清水,水面上漂着几根干草,还有一只淹死的虫子,腿朝天,一动不动。
原本里头铺着干草,白天还是整整齐齐的,这会儿已经被拱得乱七八糟,干草撒了一地,像是有人在里头打过一架。
林清舟的目光往上移,移到梁上。
林清舟,“(⊙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