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看向夜幕下巴陵城东城墙的轮廓。
缺口就在那里。
两丈宽,麻袋和碎石草草堆了半人高。
白天让斥候远远看过了,修补得极其粗劣,麻袋连夯都没夯实,碎石也没浇筑泥浆,就那么虚浮不实地堆着。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从出发位置到缺口的距离。
三百步。
先登营舍命飞奔,大约需要半盏茶的工夫。
三百步。
就是他后半辈子的全部身家性命。
“陈兆。”
“在。”
“一会儿你带先登营率先登城,冲到缺口不要停,直接往上塞人。”
“不用管军阵,不用管伤亡,就是往里填命。”
“你呢?”
“次阵,你上去之后,我跟着上。”
陈兆张嘴想说什么。
“噤声。”
姚彦章打断他。
“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陈兆闭了嘴。
姚彦章从怀里掏出一条汗巾,把马槊的槊杆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槊杆上的麻绳被汗渍浸得微微发黑,触感粗糙但不打滑。
他试了试手感,又握了握槊头下面那一段,感觉沉实趁手,这才把汗巾塞回怀里。
然后他等着。
等着鼓声响起,等着那一声令下,等着把命押在刀口上。
丑时。
城外骤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那是神威大炮。
铁丸裹着一团炽烈的火光和白烟,拖着尖锐刺耳的呼啸,从黑暗中射出来。
三发铁丸接连轰击北城墙,轰响连成一片。
然后是南城的砲车齐发。
最后是三面城墙外战鼓同时擂动,号角齐鸣。
数万人的呐喊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声浪滔天。
秦彦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冲到城楼凭栏边往外看。
城外黑暗中,数不清的火把正以远超前五波的势头逼近。
“全军戒备!!这次是动真格!所有人给我上城墙!!”
东城。
姚彦章听见了炮声。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来了。
三个半时辰的等待像是把一锅水烧到了鼎沸,就差最后那一把火。
现在火来了。
他霍然把马槊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胸前,转过身,面对一千二百名先登营。
两个字。
“蚁附。”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陈兆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低着头弓着腰,左手举着铁盾,右手攥着横刀,脚下的步履快得惊人。
身后三百个蔡州老卒紧紧跟着他,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之音。
然后是其余九百人。
一千二百个人影从黑暗中涌出来,沉默而凶猛地扑向东城墙。
没有喊杀声。
先登营的规矩是衔枚疾走。
嘴里咬着一截木制短枚,不许出声。
靴子踩在泥地上的闷响和铁甲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闷雷在地面上滚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惊觉。
一个值夜的都头听见了东面传来的动静。
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佯攻声响,是大队人马疾行的密集脚步声,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他扒着女墙往下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但他隐约看见了城根下涌动的黑影。
铺天盖地的,像蚁群一样从黑暗中冒出来。
“敌……敌袭!”
他的声音变了调。
“东城有敌!”
他的喊声刚出口,城根下已经响起了云梯架在墙头的闷响。
不是一架,是十几架。
先登营冲到城根下之后,根本没走缺口。
陈兆带着三百蔡州老卒直奔缺口,其余九百人分成十几股,同时在缺口两侧的城墙上架起了云梯。
这是姚彦章事先安排好的。
缺口是主攻方向不假,但他不会傻到把一千二百个人全塞进两丈宽的口子里。
两翼同时蚁附,分散守军的心神,让他们顾此失彼。
缺口处,陈兆第一个翻了上去。
麻袋堆得确实不高,半人高的碎石和泥土堆成一个歪歪斜斜的斜坡。
陈兆用铁盾顶着脑袋,像一头犀牛一样撞上了斜坡。
他的左脚踩在一只松动的麻袋上,麻袋一滑,他差点摔倒。
他用盾牌往地上一撑,稳住身形,右手的横刀已经挥了出去。
刀刃砍在了一个东西上。
一截矛杆。
城头上守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一个守兵手持长矛从缺口上方捅了下来,矛头贴着陈兆的肩甲削过去,在铁甲上划出一道火星。
陈兆侧身闪过,横刀顺势一劈,砍断了矛杆。
“上!”
他闷声吼了一嗓子。
身后的蔡州老卒们不需要他催。
第二个翻上来的是一个叫赵麻子的老兵。
这人脸上坑坑洼洼全是痘疤,丑得吓人,但膂力惊人。
他一翻过麻袋堆,两只手抓住缺口上方的砖沿,整个人像猿猴一样翻了上去。
落地的瞬间用刀鞘把面前一个守兵撞倒在地,然后一刀砍了下去。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先登营的老卒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缺口涌上去。
缺口上面的守军终于回过神来了。
李琼从半梦半醒中霍然惊起。
他听见了东城墙方向传来的厮杀声。
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佯攻动静,是真正的厮杀。
兵刃交击之声、惨叫声、云梯架在墙头的闷响,全都实打实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直娘贼!动真格了!”
他抓起地上的横刀就往缺口方向跑。
还没跑到就看见漫天火把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黑甲兵卒已经攀上了麻袋堆。
最前面几个先登悍卒已经翻过了墙头,正跟城头守军扭打在一起。
“调兵!给我调兵!把东城所有能动的人都调到缺口来!”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一个副将拔腿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缺口处的战斗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就进入了惨烈至极。
两丈宽的豁口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攻城的先登营和守城的楚军在这条窄窄的通道上撞在一起,绞成一团。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
就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在逼仄之地拼死刺砍。
横刀砍在盾牌上的闷响。
矛头扎进皮甲的嘶裂声。有人被挤出城墙掉了下去,惨叫声拉长了从空中坠落。
有人被削断了手臂,血喷在旁边人的脸上,那人抹都没抹就继续往前砍。
尸体开始堆积了。
缺口上的麻袋原本是浅褐色的,半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黑红色。
鲜血顺着麻袋缝往下淌,在碎石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后面上来的人踩在尸体上,靴子底下粘滑打滑,有人摔倒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被后续涌上来的人踩过去。
陈兆已经砍翻了四个守兵。
他的铁盾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刀痕,其中一道差点砍穿盾面。
他的左臂被一支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箭矢擦过,铁甲上的一片甲被射飞了,露出里面的棉衬和一道渗着血的伤口。
他没有停。
你停下来就是死,只有往前砍才能活。
守军的援军终于到了。
李琼从东城各段墙上紧急调了三百名生力军赶来,由一个叫马元的都头带队,从缺口北侧杀了过来。
这三百人是李琼手底下最后一批还没被熬垮的兵。
前五波虚攻的间隙,李琼安排他们在城墙内侧的角楼里轮休,保存了一些体力。
马元带着人冲到缺口边的时候,陈兆的先登营已经有大约一百多人翻上了城头。
双方在缺口上方的城墙通道上迎面撞在一起。
通道只有一丈多宽。
一丈多宽的城墙面上,两队人马就像两股洪流迎头对冲。
前面的人想退退不了,后面的人在拼命往前涌。
被夹在中间的人连刀都挥不开,只能用肩膀和身体去撞、去挤、去顶。
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两侧的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有人被挤到了女墙边,半个身子悬在城外,拼命抓着城砖往回爬。
混乱中一声惨叫。
一个守兵被先登营的老卒按住脑袋,在城墙垛口上狠狠撞了三下。
头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砸烂了一个瓦罐。
缺口的争夺陷入了胶着。
双方的伤亡在激增。
先登营的一千二百人已经上来了将近一半,但城头上能腾挪之地就那么大,后续的人堵在缺口下面上不去。
守军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援军从各个方向赶来,但通道太窄,挤不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姚彦章上来了。
他没有走缺口。
缺口已经被尸体和活人堵得水泄不通,从下面往上爬只会添乱。
他选了缺口北侧二十步远的一段城墙。
那段墙虽然没有坍塌,但被砲石打过好几回,女墙已经碎了大半,墙面上坑坑洼洼,正好可以借力攀爬。
他的亲卫先架了一架云梯。
姚彦章把马槊斜背在身后,双手抓住云梯的横档,一步一步往上爬。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在身上,每爬一步都像是扛着一座山。
他手臂上的筋肉虬结,身子骨不比年轻人,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旁边有箭矢飞过来。
他听见了破空声,但没有躲。
躲也躲不了,在云梯上你往哪儿躲?
只能赌。
赌它射不准,赌它扎不透甲。
一支箭矢钉在他右边两尺远的墙面上,箭尾的翎毛还在嗡嗡颤动。
他未加理会。
奋力向上攀附。
爬到墙头的时候,他的手先摸到了碎裂的女墙砖沿。
他用两只手死死扣住砖沿,胳膊一撑,合身翻上城垣。
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但姚彦章强提一口真气稳住身形。
城头上一片混乱。
他落脚的位置在缺口以北二十步。
这段城墙上的守军很薄,大部分人都被调去缺口增援了。
只有七八个值守的兵卒蹲在女墙后面,大概是被炮声和喊杀声吓懵了,看见一个全身重甲的敌军忽然从墙头翻上来,顿时呆住了。
其中一个眼疾手快者举起长矛就往姚彦章身上捅。
姚彦章从背后抽出马槊的动作迅疾如灵蛇出洞。
一丈二尺的槊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槊头带着一股刺耳的厉啸之音,从下往上撩起来。
血肉撕裂之音骤起。
槊头从那守兵的下巴穿入,从后脑穿出。
姚彦章拧了一下槊杆,把槊头抽出来。
那守兵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城砖上,再也没动。
此乃他今夜手刃之首敌。
余下几名守卒见此惨状,当即有两人抛却兵刃掉头便逃。
还有三个犹豫了一下,被紧跟着姚彦章翻上来的亲卫乱刀斫翻在地。
姚彦章站在城头上粗喘两口浊气。
铁甲下面的棉衣已经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的右膝隐隐作痛,想是方才攀城时扭伤了筋骨。
时间不饶人,想当初,这算什么?
可眼下不是怀旧的时候,他也无暇顾及此等微末之伤。
他转过身,朝缺口方向看去。
二十步之外,缺口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陈兆带着先登营和守军的增援部队绞在一起,喊杀震天。
姚彦章提着马槊,朝缺口方向走了过去。
他未曾奔跑。
他步履沉稳,一步一步,马槊的槊尾在城砖上拖着,激起刺耳的金铁摩擦之音。
铁甲的叶片随着步伐哗哗作响。
后面的亲卫们紧紧跟在他身后。有七八个人已经翻上了城头,还有更多的人正在通过云梯往上爬。
缺口北侧的守军看见了他。
一个老将穿着重甲,手持马槊,从侧面走过来。
槊头还在滴着血。
一个守军军官认出了他。
“那是……那是姚将军?!”
在场的楚军老卒没有几个不知道姚彦章的名字的。
姚将军,衡州刺史,蔡州军出身。
他的名号在整个楚军里流传甚广。
他们昔日乃是袍泽,是同在一面大纛下效死的弟兄。
但现在他站在敌人的城墙上。
他穿着宁国军的铁甲,拿着沾了楚军血的马槊。
他倒戈了。
姚将军在替宁国军杀自己人。
守军军官的双目赤红。他举起横刀吼了一声:“半耳贼!你还有脸来!”
然后状若疯魔般合身扑上。
姚彦章的马槊迎面扫过来。
一丈二的槊杆于此等逼仄之地几无破绽。
那军官举刀想格挡,但马槊之千钧重力绝非单薄横刀所能硬抗。
槊杆砸在刀面上,横刀当场断成两截。
紧接着槊头顺势一转,从那军官的铠甲缝隙里钻了进去,贯穿了他的腹部。
军官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肚子里的槊头,嘴里涌出一口血,身躯剧烈抽搐。
姚彦章抽出马槊的时候,面沉如水。
他听见了那声“半耳贼”。
入耳,亦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杀自己以前的袍泽,以前的战友,以前跟他同饮同食、生死与共的弟兄。
他认下这桩罪名。
贰臣就贰臣。
他毋需旁人宽解,也不需要任何人见谅。
他只需要完成今夜这件事。
把东城墙打下来,把投名状交上去。
从此以后,他姚彦章就是宁国军的人了。
不是马殷的人,不是楚国的人,是刘靖的人。
他提着马槊继续往前走。缺口的方向。
沿途碰到了三个守兵。
第一个被他一槊挑飞其旁牌,然后槊杆扫在脖子上抽断其颈骨。
第二个吓得转身就跑,被后面跟上来的亲卫从背后一刀砍倒。
第三个跪在地上把兵器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头喊了一声“乞降!愿降!”。
姚彦章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理他。
他走到缺口的时候,战况正处于最为惨烈焦灼之境。
陈兆的先登营和守军的增援部队宛若两方血肉磨盘在缺口上死死绞杀一处。
双方的尸体在缺口上堆了快有半人多高了。
活人踩着死人打,脚下全是血和残肢断臂。
陈兆还活着。
他的铁盾已经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劈成了两半。
他扔了半边盾牌,左手从地上捡了一柄不知道是谁的短矛,右手还是那柄横刀。
他的脸上全是别人的血,自己的血,分不清楚。
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大概是被汗和泥糊住了。
他正在跟三个守兵缠斗。
一个拿矛的一个拿刀的一个徒手抱着他的腰想把他拽倒。
姚彦章毫无迟疑。
马槊刺出去。
槊头从那个抱着陈兆腰的守兵后背穿入,前胸穿出。
那守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倒地。
陈兆趁机挣脱钳制,横刀一挥砍翻了拿矛的那个,然后回手一肘撞在拿刀那个的颅侧上。
三个人倒了两个,第三个被后面跟上来的先登营老卒一矛捅穿了喉咙。
陈兆大口喘着粗气,看见姚彦章站在面前,神情似哭似笑。
“将军你疯癫了不成!你直娘贼的当真上来了!”
“休要多言。”
姚彦章把槊头上的血甩了甩。
“弟兄们还剩多少人?”
陈兆回头扫了一眼。
缺口上的先登营还在跟守军搅在一起,但人数已经明显比之前少了。
大略估算,上来的五六百人至少折损两百余众,缺口下面还有几百人等着上来。
“能打的还有三百多。”
“够了。”
姚彦章的声音古井无波。
缺口下面等着上来的兵卒不再等了。
他们如狼似虎般嘶吼着从麻袋堆上往上涌,罔顾脚下碎石残尸,不管头顶上有没有箭矢飞过来,只管往前冲。
姚彦章冲进了缺口上的混战。
马槊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根勾魂锁链。
一丈二尺之长兵于两丈宽的豁口本难施展,但他不拘泥于成法。
他把槊杆握到了中段扼要之处,缩短了攻杀之距,换来了更快的出招之速和更为刁钻之势。
这近身槊法,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冲时那种大开大阖之招式。
是巷战、城战、近身厮杀时的搏命之术。
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快。
槊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反复刺出、抽回、再刺出。
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命或者一道伤口。
他的动作不花哨,绝无半点花哨虚招,就是最基本的直刺、横扫、挑刺,但每一下都精准无匹,分毫不差。
一个守兵举着盾牌往前顶。姚彦章的槊头从盾牌上方越过去,扎在守兵的肩胛上。
守兵吃痛松手,盾牌倒下来,姚彦章的第二下已经来了,槊头从锁骨插入,整个人往后倒去。
另一个守兵从侧面扑过来,双手抱住了他的槊杆。
姚彦章拧身一脚踹过去,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膑骨碎裂之脆响被周围的喊杀声盖住了。
那人惨叫着松了手,姚彦章抽回马槊,反手一槊,槊尾砸在他的颅侧死穴上。
杀到第六个人的时候,他的马槊突然被钳制死锁。
一个守兵用双手死死抱着槊杆,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条蛇缠在树干上。
无论姚彦章怎么甩都甩不掉。
姚彦章拧腰甩了一下。
没甩掉。
搁在二十年前,这一甩足以把一个披甲的壮汉连人带兵器抡飞出去。
但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姚彦章了。
连杀六人之后,两条胳膊像灌了铅。
方才攀云梯时扭伤的右膝此刻剧痛如刀绞,每使一分力气,膝盖骨都像要从皮肉里崩出来。
胸腔里的气喘得像破风箱,每一口气都烫得烧喉咙,却怎么也吸不满。
他又甩了一下。
槊杆晃了晃,那守兵仍然死死挂着不松手。
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咬碎了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握着槊杆用力抬起又用力往下砸。
那守兵被砸在地上,仍然死死抱着不放。
那守兵的面目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旁边陈虎赶过来一刀砍在那守兵的胳膊上。
手臂断了,那人才松开。
姚彦章捡回马槊的时候发现槊杆上的麻绳被血泡得湿滑难当。
他在甲裙上揩抹两把,重新握紧。
握紧的那一瞬间,他察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从攀上云梯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光景。
搁在三十岁那年,一炷香的厮杀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停下来,身后那些看着他冲上城头、跟着他拼命的弟兄们就会动摇。
先登营的士气全靠他这根老骨头撑着,他倒了,这股气就散了。
他把马槊重新横在胸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把那口气死死压下。
还能打。
还能杀。
至少今夜,还死不了。
战斗还在继续。
缺口从两丈宽被硬生生撕成了三丈,又从三丈撕成了四丈。
攻城的人越涌越多,守城的人越来越少。
守军已经被五波虚攻折腾了三个多时辰,方才得了片刻喘息,又被炮声和喊杀声从睡梦中炸醒。
心神尚未归位呢,缺口上就涌上来一大群状若疯魔的黑甲死士。
领头的那个重甲杀人如割草,满身是血还在往前冲。
他们认识那个人。
那是姚将军。
以前是他们的人。
现在在杀他们。
这种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让人不仅寒心,绝望。
连自己人都反了,此城何以为继?
城头上传来了第一声绝望的大喊。
“不打了!不打了!”
一个守兵扔掉了手里的横刀,扭头就跑。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东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
李琼吼破了嗓子也拦不住。他一把揪住一个跑过他面前的兵卒的衣领,吼道:“站住!给老子站住!”
那兵卒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深重的疲绝与空洞。
“将军,咱们守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用力挣开了李琼的手,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琼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有放下来。
姚彦章站在缺口上方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马槊拄在脚边的城砖上,槊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
他的铁甲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右肩的肩甲歪了,左腿的护胫被砸掉了一片,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他站着。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
缺口已经被彻底撕开了。
后续的宁国军兵卒正潮水般涌上城头。
先登营的旗帜插在了缺口最高处的碎砖堆上,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陈兆靠着女墙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短矛,矛头上卷了刃。
“将军。”
陈兆仰起头看着姚彦章。
“东城……破了。”
姚彦章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的方向。
远处南城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喊杀声。
那是康博的一万人在猛攻南门。
北城的方向传来了神威大炮的轰鸣。
轰!轰!轰!
三声巨响,北城墙上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刘靖的人还没上,但炮已经在砸了。
东城破了。
他做到了。
投名状,交了。
姚彦章慢慢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还是被云遮着,一点光也没有。
但他不需要月光,今夜过后,天会亮的。
他把马槊从城砖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朝着城墙上还在厮杀的方向走了过去。
战斗还没有结束。
……
寝殿内的龙涎香已燃尽了大半。
烛台上的蜡泪凝成一串串琥珀色的珠链,顺着铜柱淌落,在烛盘里堆出一座小小的蜡山。
殿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鱼肚白,东方天际那一线淡金色的光芒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张氏已经在龙榻边坐了一整夜。
她换了一个姿势,将麻木的双腿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跪得太久,骨节隐隐作痛,小腿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伸手去探朱温的额头。
掌心触到的皮肤是凉的,像腊月时节的瓷碗一般。
她的心神往下沉了沉。
朱温依旧双目紧闭,颜色枯槁如纸。
口鼻间的败血早被她亲自用温水拭净了,但面颊上仍残留着几道浅淡的血痕,像干涸河床上最后几条细流的印迹。
他的胸膛在起伏,极其微弱,若不凑近了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层赭黄寝衣下面还有呼吸存在。
“陛下。”
她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略高了些。
依旧没有回应。
张氏咬了咬下唇。
唇上的口脂早就花了,被汗水和泪痕糊成一片斑驳的殷红。
她昨夜虚泣过,不是装的。
朱温暴厥的那一瞬间,她是真真切切地魂飞魄散。
不是心疼这个老人。
是恐惧。
朱温若是崩于她榻前,她张氏便是千刀万剐都不够赎罪的。
“妖妇惑主,戕害天子”这顶帽子扣下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不管是朱友珪即位还是朱友贞继统,头一件事就是令她殉葬。
所以她不能走。
她必须守在这里,守到朱温睁开眼睛,守到他亲口说一句“朕无恙”。只有这句话,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鲛绡帷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一角。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内侍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先落在龙榻上的朱温身上,随后移到张氏面上。
“王妃。”
老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天快亮了,您在这里守了一整夜,气色都亏败了。”
“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奴婢们在此看护便是。”
张氏摇了摇头。
“不必。”
“可是王妃您这般熬下去,贵体如何承当……”
“我说了不必。”
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陛下尚未转醒,我岂能擅离职守。”
老内侍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帷幔重新合拢,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张氏垂下目光,看着朱温那张枯槁的天颜。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每一条皱纹的走向,每一处老人斑的位置,太阳穴处青筋暴突的纹路。
她曾无数次在极近的距离里端详过这张脸。
不是深情凝望,是审视。
审视一个即将大行的枭雄还剩下多少可用之处。
她不恨朱温。
恨是需要徒耗心神的情感,她舍不得在这个垂死之人身上浪费。
她对朱温的全部感受,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利用。
朱温利用她的身体,她利用朱温的权势。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可若是这个交易的另一方忽然崩殂了呢?
张氏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石榴红的窄袖襦衫上沾了几滴干涸的血迹,是昨夜擦拭朱温口鼻时沾上的。
红衣上的血渍不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哪里。
右袖口,左前襟。
胸口偏下的位置还有一小片。
她未曾更衣。
无暇更迭,也不能换。
若是被人看见她在朱温昏迷之际还有心思更衣梳妆,传出去便是大逆之罪。
她只能这样坐着。
像一尊泥塑木雕,守在龙榻之畔,等待那个老人睁开眼睛。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外的光线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正白。
日头升起来了,阳光从窗纱缝隙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柱。
殿内的热浪稍减了几分,龙涎香的余味也淡了。
赵太医又来了两趟。
每趟来都要切一回脉,切完之后面色沉重,说些“脉象未见起色,仍需调摄”的官话。
张氏听得出来,“调摄”二字不过是好听的说辞,揭破了说就是唯天所定。
越坐越凉。
日头一点点升高,从辰时到巳时,从巳时往午时走。
张氏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她试着动了动,一阵针扎般的酸麻从膝盖蔓延到脚趾,痛得她额角冒汗。
她忍住没有出声,只是换了一个跪姿,将身体的重量从左膝移到右膝。
就在这时,朱温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动静。
他的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张氏一怔,俯下身去,凑近朱温的面庞。
“陛下?”
朱温的眼皮颤了颤。
“陛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急切。
这一声似乎穿透了朱温昏沉的意识。
他的眉心蹙起,嘴唇翕动了两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他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撑开。瞳仁涣散了片刻,随后一点一点地聚拢焦距。
光线刺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眯了一下。
他醒了。
张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欢喜朱温苏醒了,是欢喜自己暂时免于一死。
朱温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张氏便还有一道遮风避雨的藩篱。
这道藩篱若碎了,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陛下!”
她抓住朱温干瘦的手腕,清泪如断线珠般坠下。
“您可算醒了……您昏睡了一整夜,臣妾魂飞魄散……”
朱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扫了一眼,便转开了。
那一眼里没有温情,没有感激,甚至连冰冷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极淡漠的扫视,像路人从街边的狸奴身上掠过目光。
看见了,但毫不在意。
张氏的哭声顿了一下。
昨夜在这张榻上与他承欢的女人,在他眼里不过如此。
从来不过如此。
朱温没有理会她。
他偏过头,目光搜寻了一圈,最终定在殿门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冯延。”
帷幔外候了一夜的内侍监冯延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趋步上前,双膝跪地,脑袋磕在砖面上。
“奴婢在!陛下洪福齐天,终于……”
“传王氏入宫。”
五个字。
冯延的磕头动作停住了,脑袋保持着贴地的姿势,愣了一瞬。
张氏的身体僵住了。
王氏。
朱温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天下大事,不是问军国政务,不是问太医署的诊断,更不是对守了一夜的张氏说一句安抚之言。
他说的是,传王氏入宫。
王氏。
朱友文的王妃。
张氏的手还握着朱温的腕子,她能感觉到那根腕骨下面微弱的脉搏。
活着的,但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陛下。”
她竭力维持着方才泣不成声的语调。
“您刚刚转醒,圣躬违和,不如先用些汤药,歇息一阵再……”
“你辛苦了。”
朱温终于对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屏退一个无用的物件。
“朕无恙,你退下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