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良久之后。
殿内云雨方歇。
织金锦被半掩于侧,隐囊旁散落着几缕青丝。
张氏软绵绵地伏在朱温枯槁的胸膛前,藕臂横陈于其肩头,纤指似有若无地在其锁骨处轻拢慢捻。
朱温双目微阖,胸膛起伏迟缓,似是陷入半梦半醒之境。
猛药余威未散,其面庞仍残留着病态的殷红。
张氏的余光自其枯面上掠过,定格在枕畔那只倾倒的白玉药碗上。
碗底的药滓已然干涸,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她在心底暗自盘算。
以梁帝眼下的残躯,长此以往,断然熬不过一两月。
太医固然不敢直言,她却心如明镜。
每回云雨过后,朱温的喘息皆比前次更为粗重,红潮褪尽后的死灰之色亦愈发深重。
这位垂暮老叟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耗尽最后的一丝元阳。
宛如一盏熬干了膏油的残灯,灯草在拼死榨取最后几缕微芒。
她娇躯微转,似在迟疑。
朱温未曾睁目,沙哑的嗓音却自喉管深处滚出。
“有话直言。”
张氏身形微微一滞,旋即又柔若无骨地贴合上去,以面颊轻蹭其肩窝。
“臣妾惶恐,不敢妄言。”
“在朕跟前,无有不可言之事。”
张氏默然数息,方才朱唇轻启。
语声细若蚊蝇,唯恐隔墙有耳。
“陛下……您近日可曾留心过郢王的动向?”
朱温眼皮微跳,却仍闭目养神。
“友珪如何了?”
“臣妾亦说不真切。”
张氏字斟句酌,语调中拿捏着十分得体的忧思。
“只是近些时日,郢王府内频有生面孔出入。”
“臣妾多嘴问询,却无人敢应答,且殿下内斋屡屡彻夜燃灯,已非一两遭了……”
她略作停顿。
“臣妾只怕殿下心中生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念想。”
此言极尽委婉。
将“谋逆”二字藏于“念想”之中,点到即止,既表了忠心,又不见蓄意构陷之痕。
朱温终于撑开双目,他嘴角缓缓牵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就凭他?”
“朕膝下这几个逆子。”
朱温的口吻犹如在品评几头劣畜。
“友珪心肠最为狠毒,胆色却是最怯。”
“友贞八面玲珑,明面上从不拔尖,弯绕算计却比谁都深。”
“友文倒还算有些手段干略,只可惜终究是个义子。”
他顿了顿,冷哼出声。
“皆是有贼心无贼胆的鼠辈。”
“朕只要一息尚存,他们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便是借友珪十个狗胆,他也断不敢作乱。”
言辞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狂傲。
此等狂傲绝非盲目,朱温一生征伐天下,识人断物极为毒辣。
他明知朱友珪恨毒了自己,亦知朱友贞暗中蛰伏算计,但他一生最不缺的便是铁血杀伐。
他是大梁开国之君,素来以铁腕驭下,掌控全局。
只是他尚未察觉,韩勍早已暗通款曲,倒向了别处。
“陛下圣明烛照。”
张氏含笑逢迎,娇滴滴地献上阿谀之词。
嗓音绵软宛若浸透了蜜水的丝锦。
她将面颊贴紧朱温的胸膛,倾听着那具干瘪胸腔内搏动得愈发吃力的心音。
心搏迟滞且凌乱不堪。
她阖上双眸,灵台却是一片雪亮。
郢王朱友珪绝非可托付之人,那无胆匪类除了凌虐妇人,再无半点经世之才。
她自始至终未曾指望于他。
如今她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梁帝一身。
只要朱温一息尚存且未曾厌弃她,她便安如泰山。
一旦天子驾崩,便须审时度势。
博王、均王、郢王,不论最终是哪位登极宝座,她皆须早作筹谋,谋一条万全的退路。
唯有一桩事她笃定无疑。
倘若朱友珪篡位夺权,登基后第一个要诛杀的妇人便是她。
那个疯狗绝对做得出这等狠毒之事。
“王妃今夜便留宿禁中罢。”
朱温似是忽又起了淫心,枯瘦如柴的大掌肆无忌惮地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下,直至五指被肉感所包裹。
张氏羽睫微颤,她未作推辞。
“臣妾领旨。”
她伏于帝王怀中,面庞勾勒着温顺的笑靥,心底却在飞速权衡。
留宿大内,便意味着明日回府时朱友珪又要大发雷霆。
然则无妨。
那窝囊废再如何狂怒,左右不过是砸碎几件瓷器、赏她两记耳光罢了。
可若逆了天子的龙鳞,那便绝非皮肉之苦所能了结。
这笔生死账,她算得极精。
殿外檐下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一滴一漏,仿若在替这垂死帝王倒数余生。
夜风顺着窗纱缝隙渗入,拂动重重鲛绡帷幔,龙涎香的气息忽浓忽淡,糅杂着白玉碗底残药的苦辛,在燠热的殿内盘旋不散。
她闭目屏息,将面颊死死贴附在那具形销骨立的胸膛上,谛听着那心音一记一记。
咚。
咚!
咚!!
咚!!!
更漏三鼓。
中军大帐内灯烛未熄。
节度使刘靖负手立于羊皮舆图之前。
书案上铺开着一幅巴陵城防舆图,四角用石镇纸压住。
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城墙哪段被砲石打塌过,哪段修补了几次,哪处女墙最矮,哪段瓮城内侧存在死角,全标注得巨细无遗。
帐内围了一众将校。
庄三儿、康博、姚彦章、庞观、袁袭、常盛,加上几个负责各营的都指挥使,比肩环立了七八个。
“昨夜丑时,镇抚司的“水鬼”顺着巴陵西垣的水涵洞潜游出城,拼死带出了一枚蜡封竹管。”
刘靖敲了敲舆图上巴陵城东北角的位置,声音沉稳。
“竹管里是城中暗桩递出的绝密。”
“许德勋跟李琼因为军粮分拨之事,在正堂当着马希振的面吵起来了。”
“李琼拍桌子骂许德勋偏心,把好粮留给水军,让他的步卒咽糠嚼菜。”
“许德勋当场勃然变色,说步卒在城头只会挨砸,不如水师将来突围还能拼条生路。两个人差点拔刀。”
他停顿了一下。
“马希振坐在上面半天没说一句话。”
“高郁出来居中斡旋,两边才没打起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
康博率先开口:“他们吵的不是粮食。”
“不是。”
刘靖点头。
“粮食不过是发端。他们吵的是突围。”
“许德勋想走水路逃命,李琼想走陆路突围。”
“两个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本部亲军。”
“这桩嫌隙从一开始就埋着,围了八十天,终于藏不住了。”
庄三儿嗤笑了一声:“这帮人内讧,正合我意。”
“正因为内讧,今夜便是发难之机。”
刘靖从桌上拿起一根木杖,点在舆图上巴陵城的三面城墙。
“八十天了,够了。”
他抬起目光,环视帐中诸将。
“守军的锐气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城墙破损严重,西南角和东南角至少有三处残缺处未曾夯实补齐。”
“许德勋和李琼一吵,底下的兵断无不知之理。”
“主将都在内讧了,你让那些当兵的拼命守城?给谁守?替谁卖命?”
帅帐里的气氛骤然一肃。
刘靖的木杖在舆图上划了一条弧线。
“今夜强攻巴陵。”
六个字落地有声。
“攻得下来最好,攻不下来就继续围。”
“但以本帅判断,以守军眼下的境况,只要攻势够猛,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至少能咬下一段城墙。”
“老规矩,虚实相济。”
“先用寻常步卒发起五波攻势,每波间隔半个时辰。”
“前三波以砲车砸城为主,步卒在城根下摆出攻城之状但不真上。”
“第四波第五波让步卒开始蚁附,但投入的皆是次等营头,不是精卒。”
他用竹杖点了点城墙。
“五波攻势下来,守军折腾三四个时辰,心弦已绷至极处。”
“等他们觉得又是一轮虚攻、心生懈怠之际,精卒先登上城。”
康博双手抱胸听完,点了点头。
“谁打哪面?”
刘靖拿起木杖,依次点了三个位置。
“东城。”
他看向姚彦章。
姚彦章浑身一震。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从衡阳献城那日起,他就知道刘靖迟早要让他用一场血战来换取信任。
投名状三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就是拿命去填。
他一步跨出,抱拳沉声:“末将请命!”
“你带你的一万二千人,强攻东城。”
刘靖的语气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东城墙前天被砲石砸塌了一段,修补得极其粗劣,麻袋和碎石连夯都没夯实。”
“你的人到了城根下不用扛云梯蚁附硬攻,直接往那个缺口塞人就行。”
姚彦章重重应了一声:“末将省得!”
“南城。”
刘靖的木杖点向康博。
“你带一万人打南门,南门是巴陵的正门,瓮城最厚、城墙最高,许德勋的防守要害全在那儿。”
“你的任务不是真打下来,是把守军主力牢牢钉在南面。”
康博微微一笑。
“节帅放心,南城交给末将,保证一个驰援东城的楚兵都跑不出来。”
“北城。”
木杖最后落在巴陵城的北面。
“北城我亲自上。”
庄三儿第一个抢步而出。
“节帅不可!”
康博也皱起了眉头。袁袭张嘴想说话。
刘靖抬起一只手,帐内瞬间安静。
“你们要说什么我都猜得到。”
“刀剑无眼,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这些话我听过一百遍了。”
“本帅不过二十许岁,无病无灾,又非老迈昏聩之躯。”
“马槊耍得动,陌刀挥得开,上阵杀几个人的气力还是有的。”
“你们一个两个的,倒像是在给七老八十的老叟操心。“
康博没有退让,沉声道:“节帅,您是十万大军的主心骨。”
“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潭州、豫章、赣水粮道、各州新政,全系于您一身。”
“您若有半点差池,这盘棋就全散了。”
帐内诸将纷纷点头。
袁袭也开口附和:“康将军所言极是。”
“节帅坐镇中军调度全局,远比亲临城头更为紧要。”
刘靖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
“古往今来,想成就伟业的,哪个不是一刀一枪亲自拼杀而来?”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上了一股不容置辩的肃然。
“我祖高皇帝,已过知天命之年,每战依旧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本帅若连亲临城头的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让弟兄们替我去死?”
帐内鸦雀无声。
后世的话本与戏文,不知从何时起,将汉高祖刘邦塑造成了一个泼皮无赖、靠手下人打天下的庸碌之主。
此等谬论流毒甚广,以至于千百年后世人提起刘邦,脑中浮现的竟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市井混混。
然而翻开史册便知,实情与此大相径庭。
刘邦出身沛县,少时便以任侠仗义闻名乡里。
所谓“游侠”,绝非后世所言的街头泼皮,而是精通骑射、崇尚武勇、轻死重诺的豪杰之士。
秦末天下大乱,刘邦以区区三千沛县子弟起兵,此后南征北战十余年,几乎每一场恶仗都是亲自提刀冲杀在最前面。
攻南阳、克武关、入咸阳、战彭城、守荥阳、围成皋,直至最终垓下合围项羽,刘邦从未有过一次躲在后方坐享其成。
他受过的伤比麾下绝大多数将领都多。
彭城大败时中箭落马,荥阳城头被流矢射穿胸甲,险些丧命。
论军事才能,秦末汉初能稳压刘邦者,不过项羽、韩信二人而已。
除此之外,无论是英布、彭越还是章邯,刘邦与之交锋皆无败绩。
一个“无赖”绝做不到这一点。
能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十余年、从一介布衣打到九五至尊的人,从来不是什么无赖,而是这乱世中最凶狠、最不怕死的那种人。
刘靖从不讳言自己以刘邦为楷模。
他清楚得很,在这个藩镇割据、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乱世里,主帅亲临前线绝非逞匹夫之勇,而是收拢军心、激励士气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你在后面喝茶看戏,让底下人去送死,人家凭什么替你卖命?
你亲自提刀上去了,哪怕只站在城头露一面,底下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们,就会觉得这个主帅值得跟。
这笔账,刘靖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不怒不喜。
“北城水门是许德勋给自己留的退路。”
“他要是守不住了,首要之念就是从水门跑,必须有一个他绝对不敢轻视的人堵在那儿。”
庄三儿还想说什么,被刘靖一个眼神钉住了。
“今夜的主攻在东城,在姚彦章。”
他看向姚彦章,目光沉沉。
“只要东城破了,北城我上不上去都无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帐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姚彦章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各部听令。”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亥时正,砲车开始第一轮砲击。”
“亥时二刻,步卒第一波攻势。”
“此后每隔半个时辰一波,前五波虚实相济,不必硬拼。”
“子时末第五波结束后,鸣金佯退,让守城的以为我们退兵歇息了。”
“丑时正,全军强攻。”
“东城姚彦章主攻,南城康博主攻,北城庄三儿先以大炮轰塌城墙,我随后亲率玄山都跟进。”
“谁先破城,赏万缗。”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
帅帐帘幕一掀,众将鱼贯而出。
姚彦章走在最后。
他穿过帅帐外的甬道,迎面是十一月的夜风。
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底下一万多号弟兄,能活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替自己做不了的选择,替弟兄们做了。
背上“贰臣”两个字,换一万多条人命。
这笔账,他认了。
这个年轻的节帅不要他的忠心,不要他的跪拜。
只要他的刀!
那就用刀说话!!
……
姚彦章走回自己的营帐,陈兆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兆是他的牙将,跟了他不知多少年了。
当年他丢了半个耳朵的时候,就是陈兆从战场上把他背回来的。
陈兆身上有三十多处刀伤,左腿走路微微有些跛,但膂力惊人,一只手能把一个披甲壮汉举过头顶。
“将军,定了?”
姚彦章解开甲衣上的扣带,坐在行军床上,拍了拍身边。
“定了,东城,我主攻。”
陈兆一屁股坐下来,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残缺处何在我看过了。”
“麻袋堆的,连夯都没夯实,大风一刮便要散落几块。”
“咱们先登的弟兄只要冲到城根下,不用架梯子就能翻进去。”
“嗯。”
“将军,你不会想自己上吧?”
姚彦章没吭声。
陈兆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太了解姚彦章了。
陈兆的声音有些沉闷。
“城头上那种地方,不是将军该去的,先登的事交给末将就行。”
“先登交给你。”
姚彦章抬起头看着他。
“但第二波,我上。”
陈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姚彦章从行军床底下抽出一柄马槊。
槊杆是上等柘木的,长一丈二,槊头是百炼精钢,重逾三斤。
这柄槊从衡州带到潭州,又从潭州带到巴陵。
槊杆上缠的麻绳换过七次,但槊头从未卷过刃。
他用手掌顺着槊杆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脊梁。
“陈兆。”
“在。”
“你觉得刘靖这个人怎么样?”
陈兆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姚彦章从来没问过他。
“打仗狠,做事稳,赏罚分明。”
陈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比马殷强。”
“哪儿强?”
“马殷只会分钱买人心。”
“这人不光分钱,还分田。”
“分田分到了最底下的老百姓手里,这种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哪个当官的行过此事。”
姚彦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心里有一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他觉得刘靖跟马殷不一样,跟朱温不一样,跟普天下所有的节度使藩镇都不一样。
那些人抢地盘是为了当草头王,刘靖抢地盘是为了定法度。
分田,丈量,废税,印发邸报。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这是在立国建邦。
他姚彦章打了不知多少载的仗,从来不知道打仗是为了什么。
蔡州的时候是为了活命,跟马殷的时候是为了饷钱,后来当了刺史是为了护住手底下的弟兄。
但如果跟了一个真正在立国建邦的人,这仗便知为何而战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想把剩下的日子,赌在一个值得赌的人身上。
今夜就是赌局。
营地里军官们开始往来奔走。
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军官们低沉的吆喝声。
步卒在集结,弩兵在上弦。
攻城用的云梯和冲车被民夫们从后营推出来,木轮碾地之声刺耳。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急敲声。
姚彦章站起身,拿起马槊,走出帐外。
陈兆紧紧跟在他身后。
营地外的天空没有月亮。
厚厚的云层像一块铅灰色的帷幔,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把所有的星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营地里的火把和篝火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姚彦章走到本部东路军营栅前,顿住脚步。
卒子已然列阵齐整。
这些人三月前尚是楚军兵卒。
有随他自衡州跋涉而来的老卒,有潭州破城后收编的楚军降卒,亦有刘靖自各营抽调充实的宁国军卒子。
混编不过三月,操练尚难言默契,然遵令行事倒未出过大岔子。
前列的几名都头见其行来,齐刷刷挺直了脊梁。
姚彦章未发一言。
唯自阵前徐徐踱步而过,逐一端详着那些面庞。
有些面孔他认识。
跟了他十几年的蔡州老卒,面颊刀疤纵横,眼底尽是冷漠与木然。
此等老兵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毋需鼓噪,亦毋需安抚。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约莫是新编的宁国军卒子,多为少壮,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手中死死攥着刀枪,显见是心中忐忑。
他于一名少壮卒子身前驻足。
那卒子垂着首,双唇微颤。
“惧否?”
少壮卒子霍然抬首,双唇翕动数下,终是老实颔首。
姚彦章探手于其肩吞上轻拍一记。
力道不重,却极沉稳。
“惧便对了,无惧之人熬不过首战。”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队列前方。
陈兆凑近压低嗓音问道:“几时发难?”
“亥时正初起虚攻。”
姚彦章的目光越过万千兜鍪,凝视着远处巴陵城的晦暗轮廓。
“丑时正动真格。”
“那这其间三个多时辰,我等便干候着?”
“等着。”
姚彦章将马槊顿于泥地,双手拄着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铁桩,岿然不动。
箭在弦上。
子时的刁斗尚未敲响,整座连营皆屏息凝神。
大帐外,亲卫端来全身重甲,铁叶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刘靖伸开双臂,肩甲扣上,铁片相碰,发出干脆的一声脆响。
而朱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氏如同一条美人蛇,无声的喘息、扭曲。
臂甲系紧,牛皮扣带勒进前臂,护膝扣好,护胫扣好。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上肩头,沉而不坠。
朱温的嘴唇无声张开。
一线暗红色的液体从左边鼻孔缓缓淌出,沿着面颊滑下去。
刘靖伸手,接过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从鞘中抽出,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闪。
张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是……
她看见了血!
刘靖手臂发力,刀身划破空气!
凄厉,刺耳。
张氏仿佛要将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也榨干似的,那尖叫声瞬间扩散开来。
廊下假寐的中官们霍然惊起,面面相觑一瞬,旋即迈步朝寝殿奔去。
当先一人奔至殿门探手推扇,被门内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摆。
阿杏面无人色,双唇直打哆嗦。
“快……快传太医!圣上他……!”
中官们涌入寝殿内廷,被眼前光景骇得双股战战。
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织金锦被掀落于地,隐囊滚至榻角。
梁帝仰面瘫倒于榻,寝衣襟口大敞,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两道乌血自鼻腔涌出,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将榻上的素帛染得触目惊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却迟滞无比,仿若随时将断绝生息。
张氏跪伏榻畔,通体战栗。
其衣衫散乱,方才的妆容已然斑驳,面颊挂着两道泪痕,唇间口脂糊作一团,衬着惨白的面容,显是受了极度惊吓。
“圣上!圣上!”
她一声声地悲唤,死死摇晃着梁帝的肩头。
梁帝毫无动静。
她绝非作伪,乃是打心底里生惧。
梁帝若晏驾于她身侧,她定是首个被拖出斩首祭天之人。
届时无论郢王抑或均王登极,首桩事便是拿她祭旗。
“妖妇惑主”的罪名足敷她死上三遭。
内侍监冯延急得额渗冷汗,一面遣人赴太医署急召太医,一面喝令将寝殿四门紧闭,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王妃,您切莫再摇晃圣上……”
张氏恍若未闻,双手死死攥着梁帝的脉门,掌心沁满冷汗。
她心念电转,梁帝绝不可崩逝。
至少不可崩于今夜,更不可崩于她眼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太医署当值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趋入寝殿。
老太医姓赵,年逾花甲,是为数不多在朱温暴虐下活下来的老人,于太医署熬了三十载。
他一瞥榻上光景亦是骇然变色,然终是见惯了生死之人,须臾便镇定心神,疾步趋至榻前。
先观瞳仁。
微翻的眼睑之下,瞳神已然涣散。
再行切脉。
三指搭于寸关尺,凝神细辨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
其眉头愈锁愈深。
脉象微细,沉涩迟滞,且时现结代之象。
心脉一动两动之后骤然凝滞,过得一息方才续连。
此乃气血亏虚至极、心脉将绝之兆。
加之虎狼之药催逼,阳气暴起暴落,直如干柴泼油,烈火烹油反将灶膛焚塌。
赵太医开启药箱,先取银针于梁帝人中、合谷、涌泉三穴施针。
复自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其内盛有麝香、牛黄、苏合香等名贵药材研磨的还魂秘药。
他以温水化开半丸,持银匙滴水穿石般灌入梁帝微张的口中。
鼻血渐止。
然梁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转醒之兆。
赵太医又开具一剂安神固本的汤药命人速熬。
他于榻前枯守了半个时辰,其间又三度切脉。
脉象较方才稍见平稳,却仍虚浮如风中游丝,触之欲断。
他断不敢妄下断语。
张氏颤声启唇:“赵……赵太医……圣上龙体如何?”
赵太医徐徐抬首,目光下垂,绝不敢直视衣衫不整的王妃。
其双唇翕动,良久方才挤出一言。
“老臣已尽人事,圣上能否转醒,唯凭天意。”
“天意”二字掷于寝殿之内,竟比殿外的朔风更透骨髓。
张氏娇躯微晃。
她颓然松开梁帝的脉门,跽坐榻畔,双目空洞地凝视着眼前那张状若死灰的面庞。
冯延龟缩于殿角,他心头翻涌的算计远胜殿内任何人。
他伺候梁帝十数载,深谙这座大内深宫的水深火热。
圣上此番昏厥,明日的朝参当如何应付?
万一……
万一大行了呢?
外头那几位殿下,孰非虎豹豺狼。
“封镇寝殿。”
冯延强压着微颤的嗓音发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离,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时,心底亦明镜般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内禁卫、中官、宫娥,每三人中少说便有一人是诸位殿下安插的暗桩。
王妃入宫承恩、圣上服食虎狼之药、乃至今夜这遭突发暴厥,风声只怕从一开始便已不胫而走。
能捂几时算几时罢。
冯延转过身去,背对龙榻,以袖管揩去额角虚汗。
赵太医依旧寸步不离死守榻前。
他将梁帝手腕翻转复又切了一次脉,暗自摇头。
脉象未见起色亦未见衰竭,便那般吊着。
寝殿外的庑廊下,方才被惊起的四五名小黄门缩在暗角,噤若寒蝉。
一名小黄门借着如厕的由头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过掖庭宫的夹道。
月华被彤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唯余夹道两侧的宫灯透出昏黄光晕。
小黄门的瘦影于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隐没于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垂下眼帘,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内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梦。
梦。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着女墙睡着了。
他入了梦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树挂满黄澄澄的柿果。
老妪立在柴扉前唤他用饭,灶膛上煨着一釜芋魁,热气顺着木盖缝隙往外溢,白雾腾腾。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迈步归家。
一声惊天震响将残梦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满眼皆是烈焰与浓烟。
一方砲石轰砸于其身后不足两丈的城砖上,碎石迸溅如雨。
他死死趴伏于地,口鼻灌满沙土,双耳嗡鸣发聩,万籁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挟凄厉风声呼啸而坠,砸落于远端,轰天巨响震得脚下城砖簌簌发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躯干拼死向城垛后方蠕动,脑袋里一片虚无。
周遭尽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于地惨遭后人践踏。
火把残光于浓夜中摇曳乱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罗炼狱。
旋即他听闻了战鼓声。
非是城内所发,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战鼓被数十名力士轮番擂动,鼓声震天,宛如怒涛拍岸。
紧随其后画角齐鸣。呜咽之声,长角嘶鸣悠远苍凉,自连营四面八方同时激荡,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
五十架砲车齐齐发难。
抛石之声连绵不绝。
巨石拖曳着厉风划破夜幕,狠狠砸落巴陵城头。
轰!轰!轰!
城头顿陷大乱。
值夜守卒自浅寐中惊起,本能般抱头蜷缩于女墙之后。
暗夜中有人厉声嘶吼:“抱头伏地!切莫起身!莫抬头!”
首波步卒压上了。
约莫两千卒子的军阵高举旁牌、肩扛飞梯,踏着鼓点朝南门逼近。
其行至距城根百步开外,军阵铺开,摆出蚁附攻城之态。
却并未真正冲杀上前。
城垣之上,秦彦晖顶盔掼甲傲立南门城楼之巅,冷眼俯瞰城外声威。
“佯攻。”
他语声低沉,身侧几名都头却听得真切。
“传令儿郎们休要放箭。”
他抬手压了压身侧一名急欲下令还击的少壮军校。
“贼军若不蚁附,箭矢半支亦不许轻抛。”
果不其然。
首波步卒于城根下结了一阵旁牌阵,未发冲阵。
砲石亦渐次稀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外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头不少守卒长舒一口浊气。
秦彦晖却连眼皮都未曾撩动半下。
东城垣上,李琼亦作如是观。
他伫立东城门楼的暗影中,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城外篝火聚散。
“首波已过。”
他偏头对副将言道。
“与上月那套路数如出一辙,先以砲车乱石砸城,再驱步卒虚张声势,翻来覆去不过这几板斧。”
副将试探着进言:“将军,若贼军动真格呢?”
“动真格?”
李琼嗤笑一声。
“若真欲破城,首波便当舍命直扑城根。”
“你且看那伙贼兵,扛着飞梯磨蹭至百步外便踯躅不前。此乃攻城?”
“分明是戏耍我等。”
他以小指甲剔去齿缝残渣。
晚膳仅用了一碟盐菹就着半碗糙米粥,着实寡淡。
“晓谕儿郎们轮番假寐,该歇便歇,莫理会城外鼓噪,待贼军真个蚁附再作计较。”
半个时辰后,次波攻势又起。
声威远胜方才。
步卒推着冲车逼近城根,砲车巨石专拣城门要害轰砸。
数方巨石正中南门铁皮包木的门扇,砸出震天轰响,整扇城门瑟瑟发抖。
然步卒依旧未曾蚁附攀城。
秦彦晖于城楼之上稳如泰山。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波次之间皆隔半个时辰。
攻势声威一波胜过一波。
至第四波时,甚至有一彪形似先登死士的卒子扛着飞梯直冲城根,做势欲搭梯攀城,然冲杀半途却又鸣金退却。
第五波尤为猛烈。
竟有贼兵将飞梯当真搭上城垣,更有数名悍卒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骇然迎战,砍翻两名先登悍卒后,攻城之敌复又鸣金退散。
如此袭扰了三个多时辰。
城头守卒已被反反复复惊起、列阵、戒严、解甲、复又惊起,生生折腾了五遭。
纵有秦彦晖分班轮替之令,至第五波歇止时,大半卒子皆已双目熬得赤红,心神俱疲至极。
李琼倚着东城门楼的红柱,双臂抱胸,眼睑沉重。
心智虽存,手脚却已不听调遣。
五番攻势皆为佯攻,与其所料分毫不差。
他暗舒一口气,冲副将吩咐道:“命儿郎们歇息罢,今夜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
子时末刻。
城外鸣金收兵。
诸般砲车偃息。
步卒尽数退归营栅。
刁斗之声渐次平息,连营前的篝火亦黯淡了大半。
城头骤然死寂。
静得透着诡异,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秦彦晖站在城楼上没有动。
“都给本将军打起精神来。”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一个人都不许松懈。”
但他的话已经强弩之末了。
三个多时辰的连番袭扰,人不是铁打的。
就连旁边几个蔡州老卒,也不由得双目沉重。
城头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困顿之声。
有人的手从兵器上滑落,头一歪靠在了女墙上。
方才还在吆喝“别放箭”的少壮军校此刻也蹲在墙根底下,垂首假寐。
巴陵城的三面城墙上,灯火渐次黯淡。
……
东城垣外。
姚彦章在浓夜之中站了三个半时辰。
从亥时正到子时末,他像一根钉进泥地里的铁桩一样,岿然未动分毫。
陈兆在旁边蹲着,中间起来舒展过两回筋骨,又坐了回去。
他偷偷抬头看了姚彦章好几眼。
老将纹丝不动,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何事还是在养神。
其实姚彦章心无旁骛。
他在默算鼓声。
每一波虚攻的开始和结束,他都用鼓声来默算时辰。
第一波的鼓敲了多久光景,间隔了多久才敲第二波,每一波的疏密与缓急是增是减,他全都听得了然于胸。
这是他的本事。
在战场上能活下来,耳朵比眼睛管用。
你看不见城头上守军的虚实,但你能从鼓声的间隔里听出进退之机。
五波虚攻打下来,宁国军这边的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说明攻势在一波一波地催逼。
而城头上的喊叫声和号角声却在一波比一波弱。
到第五波结束的时候,城头上连号角都无力吹号了。
姚彦章在心里默默笃定,东城守军的锐气已经到了溃散之极。
子时末,鸣金佯退。
城外骤然归于死寂。
姚彦章霍然睁目。
他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千二百名精锐先登营已经列阵齐整。
这些人是他从一万二千人里拣拔而出的。
有三百个是蔡州老卒,是整支东路军最硬的骨头。
其余的九百人是宁国军各营抽调过来的百战精兵。
一千二百人蹲在黑暗里,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偶尔传来的甲叶相击之音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姚彦章回过头,借着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环视这些面孔。
他们浑不畏死。
蔡州军出来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个。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大概是宁国军调过来的精锐,多为少壮,但眼神里有一种老卒不具备的东西。
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死战之心,一种觉得自己在为某种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打仗的信念。
姚彦章想,这大概就是刘靖的兵跟马殷的兵最大的迥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