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谷利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目光在林言脸上停了好几秒。
林言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装的。
她明白,林言这么有底气,完全是因为对方不知道考克斯的药已经被同文书院收购了。
这一次考克斯到岸的链霉素合计12000瓶,同文书院提前筹钱70万美元买下了这批药,其中有50万美元是从横滨正金银行贷款出来的,年利率4%,一个季度只需要5000美元利息,15000多大洋而已。
等到这些人知道考克斯的链霉素已经没了,并且以后他们都买不到的时候,便只能求自己。
想到这里,她起身微微颔首。
“好,那就麻烦林医生转达病人家属了。”
“没问题。”
随后,林言目送江谷利美离开。
江谷利美离开后,佟自陌的脸上立马露出一副嘲笑对方的表情:
“这帮子商人真的是太狠了,还8条大黄鱼,真的是疯了,人家才10美元,整整相差200多倍啊!
黄院长一大早去码头,这会应该快回来了。
这一次医院出钱先买100瓶,除了给姓石的病人使用,其他的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林言正准备接话,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冲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领口歪到了一边。
他把手里拎着的空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码头那边,日本人动手了。”
佟自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林言没有说话。
黄东平喘了两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急促:
“考斯克那批链霉素,一万两千瓶,全被日本人带走了,船刚到码头,还没靠岸,他们就来了。
说是以五倍的价格收购,当场签了合同,把货运走了,码头上的工人拦不住,巡捕房的人也不敢动。”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
“五倍!他们这是明抢!一万两千瓶,以后上海链霉素的价格,他们说了算!”
佟自陌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无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这是要垄断,以后上海链霉素的价格,他们定多少是多少,医院买不起,病人用不起,都要求他们。”
佟自陌转过头看着林言。
“林医生,你说怎么办?”
林言靠在椅背上,脸上面无表情。
“先给考斯克拍电报。问问他,他的契约精神呢?说好的卖给慈心医院的,怎么转头就卖给了日本人?”
黄东平愣了一下。
“有用吗?”
“没用。”林言的声音很平,“但总得问一句。”
佟自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言。
“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林言没有回答。
佟自陌等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电报是下午发出去的,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电文。
毛青钟下午来到医院,说他老婆的工作做通了,但8条大黄鱼一瓶的链霉素,他确实买不起。
“林医生,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看除了链霉素还有没有其他药可以治这个病?哪怕效果差一点呢。”毛青钟抓住林言的手,眼中含泪,一脸憔悴。
林言也不清楚红党对于这批链霉素的安排,但他知道红党肯定不会为难一个普通人,于是拍了拍毛青钟的肩膀:
“没有其他替代药,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你现在要做的是去找各种渠道,而不是盯着日本人手里的天价药,明白吗?”
“明白....”
“还有石女士的营养要跟上,做手术之前身体不能垮,哪怕是她不想吃饭,每顿也得吃够量。”
“是。”
毛青钟微微低头,眉眼间的阴霾一直在。
林言回到办公室,在报纸上看了一下徐州的战况,临沂外围的战斗一直在继续,白塔、太平接连易手,张自忠部日夜兼程。
这些都是报纸上的消息。
只是报纸上的真假消息满天飞,只有林言从这些假消息当中能辨别出哪些是真消息。
这会日军已经全面压上了,目的就是在张自忠的部队赶到之前拿下临沂,但哪有那么好的事。
接下来只用等好消息了。
几个小时后,林言已经在准备下班了,毛青钟突然推开办公室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袋子,进来后放在林言的办公桌上:
“林医生,链霉素,麻烦你了。”
“链霉素?”
林言打开黑色布袋子一看,是红党链霉素的制式,中文标签。
瓶子也和美国工厂用的瓶子不一样。
延安没有能力大规模生产玻璃瓶,玻璃瓶都是从武汉、重庆的工厂买回去的,都是中国人喜欢的流线型,不是美国人一板一眼的造型。
但林言不能表现出来,赶紧问:
“花了多少钱?”
“林医生,抱歉,真的不方便透露。”
毛青钟眼神有些躲闪。
“没事。”林言点了点头,然后对旁边的小刘说:“去把菲茨威廉他们叫来,准备手术。”
“好的,师父。”
手术室内,林言没有自己主刀,而是把进步最快的亨利推到了主刀的位置。
这也是他们必须要经历的,就像阿瑟·斯特林那样。
10分钟后,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开始!
亨利站在主刀的位置,手指搭在器械台上。
他做了几组深呼吸,幅度不大,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更慢。
菲茨威廉走过来帮他把手术衣的领口整了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亨利点了点头,把手伸向器械台。
林言站在亨利身后一步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克莱尔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菲茨威廉负责器械,几个人围在手术台前,各就各位。
亨利接过手术刀,刀尖落在病人的右侧胸壁上。
切口的位置、深度、角度,都和林言平时做的一模一样,但他的动作比林言慢一些,每切一层都要停一下,确认没有伤到不该伤的东西。
林言没有催他。
慢是对的。
第一次主刀,慢比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