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跑得急,到坡下才刹住脚,扬起的土扑了陈默半身。他没停步,只抬手抹了把脸,顺口问:“情报组?”
“是,陈队长,沈同志说图快好了,让您去瞧一眼。”
陈默嗯了声,脚步没慢。记录板还夹在胳膊底下,水壶挂在腰侧,壶身那道泥印干了,蹭在灰布军装上像条旧疤。他刚从训练场下来,鞋底还沾着碎石和湿土,进指挥所前跺了两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里灯亮着,一盏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压得低,照得半张桌子泛黄。沈寒烟坐在那儿,背挺得直,右手握铅笔,左手压着一张摊开的旧商路图。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像春蚕啃桑叶。桌上另叠着两张图,边缘用红笔圈出几段山路,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画了问号。
陈默把记录板靠墙立好,摘下水壶放在她手边。
她这才抬眼,眼皮有点沉,可眼神清亮。“来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了灯焰。
“画得怎么样?”他走到桌边,俯身看。
“西线两个哨卡,伪军驻守,每班八人,换岗时间是早六点、晚四点。”她用铅笔尖点着地图,“北面铁路多了巡逻班,三小时一趟,车上有探照灯。”
陈默点头,手指顺着她标的路线滑过去。“这儿呢?间距太近,不像正经布防。”
“我也觉得怪。”她翻过一页笔记,抽出一条纸条,“逃难的老李头说,他路过时看见两个兵蹲在路边烤红薯,帽子歪戴,枪靠树上——不像执勤,倒像躲懒。”
陈默咧了下嘴:“还真是伪军。”
她没笑,又指向东边林区:“这儿有个临时屯兵点,目测三十人左右,有帐篷,没重武器。是我前天化装采药时绕过去看见的。”
“你怎么混进去的?”
“背个竹篓,脸上抹灰,见人就说挖野菜。”她顿了顿,“还顺手拔了他们晾在外头的一双破胶鞋,现在还在后屋挂着。”
陈默笑了:“下次带双新的去换。”
她斜他一眼,嘴角微动,到底没绷住,轻轻哼了声。
两人安静下来,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她低头继续画,把每一处据点用红圈标出,再写上兵力、装备、来源。陈默站在侧后,不插话,只偶尔皱眉。看到南面一处标记时,他伸手按住纸角:“这位置不对,去年发大水冲垮了桥,路不通。”
“我知道。”她抽出另一张纸,“这是根据飞鸽传书改的。新桥是木架的,能过轻车,伪军上周刚修完。”
他仔细看,点点头:“来往频繁?”
“每天两趟运粮车,护兵四个。”
“那就不是虚设。”他退半步,“你接着。”
她继续标,动作稳而快。三张图拼在一起,像一块补丁摞补丁的布,可上面的红圈越来越多,连成片。敌情像水渗进土里,悄无声息却已遍布四周。
最后一处在西北山区,地图上本是一片空白,只写着“老鹰嘴”,旁边注了四个小字:疑似驻军。
她停笔,没立刻画圈。
“怎么?”陈默问。
“情报只有四个字。”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皱纸,展开压平,“这是我前天扮采药妇绕山时偷画的草图。”
纸上线条歪斜,但山路走势清晰。她指着一处凹地:“脚印多,新踩出来的,深浅不一,说明常有人走。坡上头有炊烟痕迹,灰黑色,是烧松枝留下的。如果是临时歇脚,不会连续三天冒烟。”
陈默凑近看:“补给站?”
“小型的。没车辙,没哨岗,周围也没挖掩体。我猜是往更深处送粮的中转点,存个百十斤米,供几个暗哨周转。”
“那就标虚框。”他说,“写"待查"。”
她点头,用铅笔画了个虚线方框,写下“补给中转站(待查)”六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长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陈默上前一步,从头到尾细览整幅图。目光扫过每一个红圈、箭头、注释,速度不快,但极认真。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拍子,又像在算数。
片刻后,他开口:“比预想的密。”
“但他们布得散。”她抬眼,“西弱东强,北线空虚,南面贪多,反而漏洞大。”
“我们现在知道了。”他语气平,没惊没怒,可话落时,眼底有光一闪,像擦亮的火柴头刚碰上磷面。
她看着他,忽然说:“该叫人来议了。”
“不急。”他摇头。
她眉一挑。
“明早我去东村。”他卷起地图,动作小心,一圈圈捋齐,用麻绳捆好,“几个返乡的难民说那边缺粮,人心不稳。仗要打,可肚子也得先顾上。”
她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地图:“我保管。”
“嗯。”他拿起水壶,壶身那道泥印还在,“你值夜?”
“看完最后一班哨报。”
他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板时顿了顿:“灯别熬太晚。”
门开了,外头黑,风灌进来,灯焰晃了晃。他走出去,背影被夜色吞掉一半。
屋里只剩她一人。她把地图塞进抽屉,锁好。然后收拾铅笔、橡皮、尺子,一一归位。煤油灯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一点疲惫,也照出眼角一丝未散的专注。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静,只有远处岗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实而稳。
她关窗,拉严窗帘,坐回桌前,翻开值班日志,提笔写下:
“二五四年某月某日,周边敌据图成。西线两哨,北线巡逻增,东林屯兵,南桥通车,西北老鹰嘴疑为补给中转。全图已交陈默审阅,暂未议战。明日其赴东村,安抚民情。图由本人保管,夜间值守无异。”
写完,合上本子。她摘下银戒,在灯下看了看,又戴上。然后吹灭灯,屋里黑了。
指挥所外,陈默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眼天。云厚,不见星月,可风是干的,带着土味。他紧了紧水壶背带,迈步往营房走。
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声,像笔尖划过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