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远彬被两个税务稽查人员一左一右夹了起来。
他的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脚底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拖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车门关上的时候,窗玻璃和门框之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砰”。
这声响像一记铁锤,敲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方远彬扭过头,透过车窗往外看。
第九洞果岭的休息亭还在那里,藤椅上留着他刚才坐出来的凹陷。
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孤零零地立在桌面上,杯壁的水珠正在往下淌。
方远彬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走马灯。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
太古里二十三层,那个年轻人站在落地窗前面,阳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合作的基础是信任,这个基础你们自己砸了。”
当时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急不躁,不冷不热。
自己当时觉得这人在装蒜。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装。
那是一个站在山顶的人,低头看着山脚下一只蚂蚁在原地打转。
“我到底得罪了谁...”
方远彬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商务车的引擎发动了。
车子驶出高尔夫球场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的绿色草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绿点,消失了。
川渝设计圈,炸了。
整个下午,所有同行的手机都在响。
群消息从几十条飙到几百条。
那篇《远彬设计偷换建材实锤》的文章在业内的传播速度堪比病毒。
之前被方远彬群发消息要求联合抵制陆安的那些设计公司老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排名第三的陈总直接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本公司与远彬设计从无业务往来,特此声明。”
排名第四的林总更绝,把之前跟方远彬的合影全删了,连朋友圈三天可见都改成了一个月可见。
排名第八的何总被问及和方远彬的关系时,如此回答:“方远彬?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号人。”
墙倒众人推。
树倒猢狲散。
方远彬花了十年在圈子里经营的“人脉网”,在一个下午之内,被撕了个粉碎。
城西,贺轶铭设计事务所。
老周推开贺轶铭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贺总!方远彬人进去了!”
老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面,压低了声音但语速飞快。
“税务那边咬得死死的,方远彬名下三家关联公司的账目全被冻结了,涉及的金额少说上千万。”
“他之前在锦江区那个项目里偷换建材的事也被翻出来了,甲方已经表态要追诉。”
“另外,大华建材和锦辉石材那边已经正式断供了,远彬设计手上还在施工的两个项目,现在全部停摆。”
老周说完,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贺轶铭的脸。
“贺总,方远彬这下彻底废了!”
“哒哒——”
贺轶铭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目光落在桌上那台平板电脑的屏幕上,上面正显示着太古里二十三层的空间建模初稿。
“知道了。”
“方远彬的事,到此为止,不用再跟了。”
贺轶铭把平板上的一处墙体分隔线拖动了两毫米,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陆总的方案,才是正事。”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效果图初稿。”
老周立刻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轶铭靠在椅背上,微微叹息。
方远彬这种人,一辈子都没搞明白一件事。
在川渝做生意,实力是筋骨,人品是皮肉。
筋骨断了可以接。
皮肉烂了就完了。
他把平板电脑上的建模初稿保存好,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发给陆安。
【贺轶铭:陆总,之前骚扰您的那家公司已经彻底出局,不会再有后续的麻烦。方案正在推进,明天中午出效果图初稿。】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平板,继续调整那根墙体分隔线的弧度。
差两毫米都不行。
......
十几公里外,沈家别墅方向的快速路上。
粉色宾利平稳地行驶在中间车道上,车内空调吹出来的凉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车载香薰味道。
陆安单手扶着方向盘,手机搁在档把旁边的置物槽里,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到了等红灯的间隙,他瞥了一眼,是贺轶铭的消息。
“哈哈!”
看完贺轶铭的消息,陆安微微上扬了一下嘴角,“沈氏集团的能量,确实好用啊!”
他本来还想着,方远彬那种人就算被拒了顶多背地里骂几句娘也就算了。
没想到这人不但记仇,还蠢。
搞行业封杀,找同行打招呼…
这种招数放在十年前的草莽时代也许管用。
但放在今天?
他想起了之前去沈园的时候,沈长山说过的一句话。
“在川渝做生意啊,有些人是鱼,有些人是虾。虾再打架也成不了气候,因为它们永远不知道水底下还有——龙!”
方远彬就是那只虾。
“蹬——!”,绿灯亮了。
宾利平稳起步,汇入车流。
陆安没有回复贺轶铭的消息,只是心里记了一笔。
贺总这个人,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值得长期合作。
陆安打了一把方向盘,宾利平稳地拐进了超市门前的停车场。
他答应了要给家里那只小暴龙做酸菜鱼。
说到做到。
推着购物车走进水产区的时候,整个区域的灯光打得亮堂堂的,水箱里各种鱼虾活蹦乱跳。
陆安的目光在几个水箱之间扫了一圈。
不要草鱼,肉质太粗。
不要鲈鱼,适合清蒸不适合酸菜。
他的脚步在最里面那个水箱前停住了。
一条黑鱼趴在水底,纹理细腻,体型匀称,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墨色光泽。
他蹲下来,目光在那条鱼身上停了两秒。
活力十足,肉质紧实,大小刚好够片两人份的鱼片。
“就这条。”
水产区的小哥利索地捞了起来,装袋过秤。
陆安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经过蔬菜区的时候,一把新鲜的折耳根吸引了他的注意。
茎秆洁白,叶片翠绿,根须上还带着微微的泥土。
凉拌折耳根。
放小米辣,放蒜泥,放陈醋,拌匀了之后那股冲鼻的腥辣味,是川渝人骨子里的DNA,也是璃宝的最爱质之一。
他伸手拿了一把,掂了掂分量,放进购物车。
走到调味品区,他又顺手拿了一包红糖和一袋糯米粉。
算算日子,璃宝的亲戚也快来了。
红糖糍粑软糯滚烫,暖胃暖手暖心。
提前备着,有备无患。
陆安推着满满一车食材走向收银台,干练地扫码结账。
购物袋往宾利后备箱里一放,引擎声轻轻响起,粉色的车身驶出停车场,向别墅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