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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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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荒途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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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马车在天色将亮未亮的灰暗中驶出洼地,像一只沉甸甸的黑色甲虫,沿着旧车道向北爬去。苏晓没有急着动身,她蹲在土丘顶上的芦苇丛中,数着马车的轱辘转动的节奏,直到那辆车在视线中缩小到一粒豆子那么大,才站起身,招呼阿木跟上。 两个人没有走大路。大路笔直地伸向北方,没有遮拦,走在上面任何一个方向的变化都藏不住。苏晓选择在路侧的干沟和沙窝中穿行,保持与马车约莫一里多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会跟丢车辙印,又能在对方回头时迅速俯身隐蔽。荒原上的植被稀稀拉拉,多是些半枯的骆驼刺和梭梭,苏晓在其中移动时尽量压低身形,让自己的轮廓与那些灰黄色的灌木混在一起。 驶出半个时辰左右,路面出现了几条交叉的车辙。苏晓停下来看了看。新压出来的那道车辙从洼地方向延伸过来,清晰地向北拐去,在一个岔路口没有犹豫,径自沿着旧道的方向继续往北。她由此判断,赶车人熟悉这条路,连岔路口的判断都不需要减速。 日头升起来后,荒原的温度迅速爬升。空气中的湿润被蒸发殆尽,只剩下干热的风从沙地上刮过,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人的脸上,又疼又痒。阿木用布巾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说:“这条路再走下去,怕是连水都找不到了。” 苏晓没有搭话,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在蒸腾的热浪中,车辆的身影有些扭曲,看上去仿佛随时会被融化在空气中。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看地面上的草势,哑声说:“往前再走半个时辰,路东边应该有一口浅井。我们可以在那里补一次水。” 阿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地上有车辙绕到那边去过,辙印是新的,就在这两天。”苏晓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能让他们特意拐弯过去的地方,多半是水源。”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没有错。半个时辰后,前方路东出现一小片地势低洼的碱滩,滩涂中央有一圈用卵石垒成的矮井台,井台边的泥土湿润发暗,显然刚被人打水时洒出来的水浸湿不久。马车停在井台旁,赶车人正蹲在井台边,用一只皮桶从井中提水,将水倒进马槽似的木盆里,供那两匹灰马饮水。 苏晓和阿木远远地伏在一处风蚀土台上,借着半截枯树根和一丛刺蓬的遮挡,观察着休息中的马车。赶车人身形不高,穿着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灰短褂,腰上系着一条布绳,头上扣着一顶旧草帽。他给马饮完水后,又从车辕上取下一只干粮袋,倚着车轮慢慢吃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前路的方向。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中透出一种长途跋涉者特有的节省和从容。 苏晓注意到一个细节。赶车人吃干粮时,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又叩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节奏。这个动作只出现了一次,又被他顺手摸腰间的烟袋杆这个动作掩盖了过去。苏晓将那个节奏记在心里,没有多说。 马车歇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继续上路。苏晓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等那辆车走得足够远之后,才从土台后起身,带着阿木绕到井台边。她没有急着打水,先是蹲在井台边看了一圈。地面上留着赶车人的脚印,靴底的纹路清晰,尺寸不大,步伐间距均匀。但井台边的沙土上还有另一组脚印,比赶车人的脚印略大,方向是从马车停靠的位置延伸过来的,然后又折返回去。 这组脚印不是赶车人自己的。苏晓伸手量了量那组脚印的步幅,又看了看折返的方向,判断在马车停靠的这段时间里,有人从车旁走到井台边看了看水面,然后又走回车旁。但她在土台上观察时,并没有看到第二个人从那辆车旁边走下来。这只能说明那第二个人在赶车人饮水喂马之前就已经在井台附近,随后又回到附近某个她没看清楚的隐蔽位置。 苏晓的目光扫过井台四周的芦苇丛和洼地边缘。她没有发现可疑的身影,但她也因此确定了一点:这辆马车表面上只有赶车人一个人,但暗处还另有同伴在随行护卫。这样的谨慎安排,说明车上运的东西或者此行的目的地,绝不寻常。 她将这个发现压在心中,只对阿木说了一句:“补好水就走,别待太久。”两人迅速从井中提了一皮囊水,绕过井台,沿着马车留下的车辙继续向北跟去。 午后,荒原的景色开始悄悄变化。地面的沙砾逐渐变成硬实的黏土,植被也从稀疏的骆驼刺变成了一丛丛低矮的白刺和芨芨草。路两侧偶尔能看到一些建了一半又被废弃的土坯房,墙壁上的泥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的草筋和石骨,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试图在这里定居,又因为某种原因弃之而去。苏晓经过一座半塌的土房时,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土房的山墙上有一片被人用硬物刮过的痕迹,陈旧的灰泥下面,隐约露出一道粗糙的线条痕迹。苏晓用手抠掉一层浮土,仔细辨认了一下那线条,像是一个箭头,很粗糙,辨认不出指向。她没有在这个地方多耽误工夫,只扫了一眼便离开了。 下午过了一半,太阳的灼热稍有减退时,前方出现一小片黑点,在这片单调的荒野中显得格外醒目。苏晓站定,用手遮住阳光仔细看了看。那依稀是一顶帐篷,旁边还围着矮篱,篱笆上晾着东西,在风中轻轻摆动。 “有牧民?”阿木低声问。 苏晓没有直接回答。她留意到马车在那片帐篷前方的路上停了下来,赶车人跳下车辕,牵着马缰绳朝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像是和帐篷前的人打了声招呼。片刻后,他又牵马走回路上,重新上路,没有多做停留。 苏晓远远看着,心中有一种细微的变化。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上,出现一顶孤零零的帐篷已经不同寻常,而赶车人特意停下来和帐篷前的人说几句话的行为也不像单纯的路过打招呼。她没有跟随那匹马车的走向,而是将目光锁定在帐篷处,想从距离更近的地方看清那个帐篷前的人的长相。但她没有机会靠得太近,帐篷很快就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中。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在一片废旧的车马店前停了下来。车马店的围墙已经坍塌了大半,两间正房的屋顶也都露出大窟窿,四面通风,只有一间偏房还勉强保留着完整的门窗。赶车人将马解下来,拴在院中的一棵半枯的白杨树上,又往槽里添了一把草料,然后提着马灯走进那间偏房,关上了门。片刻后,灯亮了起来,在残破的窗洞上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阿木低声说:“他今晚就在这儿过了?” “看样子是。”苏晓又看了一眼那片废墟,才有条不紊地安排道,“我们先找个能看清这条路又不被发现的地方歇着。夜里注意看着,如果这辆车半夜又动了,不要犹豫,马上叫醒我。” 阿木应了一声,两人在距车马店外侧约半里远的一处低岗后面建立了露营地。苏晓将干粮袋中仅剩的一块硬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木,一半自己就着水细细地嚼了。她靠着土岗的斜坡坐下,身上裹着一件薄羊毛毡,目光越过沉沉的暮色,落在那片废墟中偏房仅存的一小片灯光上。 她的脑子没有闲着。这一整天跟下来,她不断回想着从洼地地下记录中看到的那张表格。表格上的条目有日期、批次、数量和方向,但详情栏中还有一列她当时来不及细究的备注。她现在努力回忆着那列备注中某些字词的排列,试图从中找出与井台旁那第二组脚印有关的线索。 阿木嚼着干饼,压低声音问:“你在想什么?” 苏晓沉默了一阵,才缓缓说:“我在想,今天下午那个帐篷。那顶帐篷出现在那里,不是为了放牧。太靠近路,位置太正,更像是专门用来观察这条路上来车往人的一处哨位。”她顿了顿,“赶车人在那里停车打招呼,也不是偶然。他们之间有固定的联络方式,所以那辆车每一次经过,都要停下来对个话。” 阿木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语气有些发沉:“那也就是说,从洼地到白驼堡,一路上这样的哨位可能不止一个。我们跟车的路径,说不定已经被人看到了。” 苏晓没有否认,低声说:“所以我们不能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了。明天天亮前,我们要离开这条路,绕到更远的荒原上去,只保留下车辙的方向,不从路上走。宁可慢一两天,也不能暴露行踪。” 夜风渐起,吹过破败的车马店屋顶,从窟窿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那盏偏房中透出的灯光已经熄了,整片废墟重新融入了黑沉沉的夜色中。苏晓将毡子裹紧了一些,闭眼靠在土岗上,让身体的疲惫随夜色慢慢沉淀。她知道,明天的路程会比今天更艰难,而一旦走上了荒原深处的无人路线,真正考验她和阿木体力和意志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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