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岩缝渗出的水珠,敲打在下方浅浅的水洼里,声音在空旷幽暗的裂隙中传出老远,更添几分死寂。苏晓背靠着冰凉潮湿的岩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闷痛,如同钝刀在缓慢割锯。左肩被粗糙布条包裹的伤口,在掌心琥珀持续散发的温润光芒笼罩下,传来阵阵清凉麻痒的感觉,那是伤口在缓慢收口、祛邪的征兆。然而,这舒缓解毒的进程,与她身体其他部分传来的、潮水般汹涌的剧痛与虚弱相比,显得杯水车薪。
断裂的肋骨随着心跳隐隐抽痛,稍一挪动便是钻心刺骨;右臂因长时间紧握石笋和支撑身体而酸痛麻木,微微颤抖;双腿更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需耗费莫大意志。更麻烦的是内腑的伤势,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带起火辣辣的灼痛和隐隐的血腥气,提醒她脏腑可能已有淤伤甚至更严重的破损。地脉灵乳残余的药力早已消耗殆尽,仅凭琥珀那温和但缓慢的愈伤之能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在硬扛。
但她的眼神,却如同被反复擦拭的匕首,在琥珀微光的映照下,锐利地投向暗河上游,那一点朦胧灰白所在。
那是光。是不同于地火石橘红、也不同于琥珀淡金、更非任何磷火或矿物冷光的——天光!是外界的光线,穿透了不知多厚的岩层、多曲折的缝隙,吝啬地洒下的一缕。
生的希望,从未如此具象地出现在眼前,哪怕它看起来如此微弱,如此遥不可及。
她必须去那里。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翻涌的血腥气,苏晓重新握紧琥珀,将那截粗糙但尖锐的石笋残端在手中调整到一个更易发力也更省力的角度,支撑着身体,再次挣扎站起。身体各处传来不堪重负的**,但她只是微微晃了晃,便用意志强行压下了眩晕和颤抖。
沿着暗河边缘的碎石滩前行,比在崎岖裂隙中好走一些,但湿滑的苔藇和光滑的卵石依旧考验着她的平衡。暗绿色的河水在身旁无声流淌,水面平静,深不见底,倒映着琥珀微弱的光芒,显得幽深莫测。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岩石的土腥味,水流声在相对开阔的河道中产生了轻微的回响,“哗啦……哗啦……”,单调而绵长。
苏晓走得很慢,很小心。她的目光不仅要留意脚下湿滑的路面,还要警惕地扫视着暗河水面、对岸的黑暗,以及头顶嶙峋的岩石。琥珀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周数步范围,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谁也不知道那黑暗中是否蛰伏着新的危险。那头蜥蜴临死前的凶悍,黑潭幽魂的诡谲,“镇渊处”封印的松动……这一切都告诉她,在这看似平静的地底世界,危机四伏。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河岸变得狭窄,一块巨大的、黝黑的礁石突兀地从河水中伸出,几乎挡住了大半去路,只留下紧贴岩壁的一条狭窄小径。小径湿滑,布满了滑腻的青苔,下方就是幽深的暗河。
苏晓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礁石表面布满水蚀的孔洞,在琥珀光芒映照下,投出狰狞怪诞的阴影。河水冲刷礁石基部,发出“汩汩”的轻响。她没有贸然通过,而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小的、扁平卵石,用力朝着礁石后方、河道更远处的黑暗中掷去。
“噗通!”
卵石落水的声音清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传出老远,激起一圈圈涟漪。
苏晓凝神静听,琥珀的光芒也聚焦在那片区域。除了水波扩散的声音,并无其他异响。她又等了片刻,依旧平静。
稍稍放心,但警惕未减。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重心放低,紧贴着内侧的岩壁,用绑着石笋的右臂作为额外的支撑点,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湿滑的狭窄小径。脚下滑腻异常,她不得不将脚趾死死抠进苔藇下的石缝,才能勉强维持平衡,每一步都挪动得极其缓慢、如履薄冰。
就在她刚刚走到小径中段,最狭窄、最贴近水面的地方时——
“哗啦!”
一声远比卵石落水要剧烈得多的水响,猛地从礁石另一侧、靠近河岸的深水区炸开!一道粗长的、暗绿色的影子,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破水而出,带着腥臭的水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苏晓的双腿!
那并非蜥蜴,而是一条粗逾儿臂、布满滑腻吸盘和暗绿色环状花纹的、触手!触手末端没有明显的尖刺或利齿,但吸盘内部密布着细密的、惨白色的倒钩,在琥珀微光下一闪而逝,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和危险的气息!
苏晓浑身的寒毛在刹那间倒竖!尽管她已万分警惕,但这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源自水下!她此刻正处于小径最无处借力的位置,脚下湿滑,左手重伤无力,右手还撑着石笋维持平衡!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苏晓眼中厉色一闪,没有试图向后跳开(那只会让她失去平衡跌入河中),也没有徒劳地挥动不便的石笋去格挡那卷来的触手。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有效的选择——就在那滑腻触手即将卷住她脚踝的瞬间,她支撑身体的右臂和右腿同时发力,不是向后,而是向着内侧岩壁的方向,猛地一蹬一撞!
“砰!”
她的右肩狠狠撞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剧痛传来,但同时也获得了反作用力。借助这一撞之力,她的身体以一种狼狈却有效的姿势,向着小径内侧、更高的位置,“弹”开了半步!同时,右腿猛地屈起、上提!
“唰!”
滑腻冰冷的触手擦着她的靴底卷过,吸盘上的倒钩刮擦在粗糙的靴底皮革上,发出“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怪响。触手一击落空,却仿佛有生命般,前端猛地一折,如同鞭子般倒卷而回,再次袭向苏晓尚未落地的右腿!
苏晓此刻身体半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缠住!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一直紧握在左手的、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琥珀,被她用尽全力,朝着那卷来的触手前端,“掷”了过去!
没有凌厉的破风声,只有一道柔和的金色光弧划过黑暗。
那触手似乎对这光芒极为忌惮,在琥珀即将砸中它的瞬间,竟“倏”地一下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带起一溜水花!琥珀擦着触手边缘飞过,“噗通”一声掉入不远处的河水中,光芒瞬间被暗绿的河水吞没,只在落水点留下一圈迅速消散的淡金色光晕,随即陷入黑暗。
触手缩回水中,但危机并未解除。那潜伏在深水中的生物似乎被激怒了,或者是因为失去了琥珀光芒的“威胁”,“哗啦!哗啦!”接连数声更大的水响,又是两条同样粗壮、布满吸盘的暗绿色触手破水而出,如同“毒蟒”出洞,一条“横扫”苏晓下盘,另一条则“直刺”她胸腹!触手挥舞间,带起浓烈的腥风和冰冷的水珠!
苏晓在掷出琥珀的瞬间,身体已借势落下,单膝跪在了湿滑的小径较高处,右手紧握的石笋尖端死死抵住地面,稳住身形。看到两条触手再次袭来,她心中一沉。失去了琥珀的光芒,她不仅失去了持续的治疗和驱邪之力,也失去了唯一能对这水下生物产生明显“威慑”的东西!
不能硬拼!这怪物潜伏水中,触手又长又滑腻,力大无穷,在岸上与其纠缠,凶多吉少!
念头急转间,横扫下盘的触手已到眼前!苏晓来不及站起,右手猛地一撑石笋,身体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让那条触手贴着鼻尖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而另一条直刺胸腹的触手,已然“袭”到!
间不容发之际,苏晓后仰的身体并未完全倒下,而是以右臂和腰腹力量强行控制,左手虽然无力,却猛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用来固定左肩伤处的、“浸血布条”扯下,朝着那刺来的触手前端“甩”了过去!
布条上浸满了她的鲜血,更沾染了左肩伤口处之前残留的、“幽魂阴气”与“琥珀祛邪后残留的驳杂气息”,此刻被她当作最后的手段掷出。
“啪!”
湿漉漉的布条软绵绵地打在触手前端的吸盘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触手前刺的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对布条上沾染的某些气息感到一瞬间的“迟疑”或“不适”。
就是这毫厘之间的停顿!
苏晓右腿猛地“蹬”在岩壁一处凸起上,身体借力向侧后方“滚”去,不是沿着来路,而是朝着礁石后方、那怪物本体可能所在的深水区相反方向——暗河下游、河岸相对开阔的一处“碎石滩”滚去!
“轰!”
直刺的触手擦着她的腰侧掠过,狠狠“戳”在她刚才位置的岩壁上,竟将坚硬的岩石都“戳”出了一个浅坑,石屑纷飞!可见其力量之大!
苏晓不顾浑身骨头如同散架般的剧痛,接连几个“狼狈”的翻滚,终于脱离了狭窄湿滑的小径,滚到了相对开阔平坦的碎石滩上。她半跪而起,急促喘息,目光死死锁定暗河水面。
那三条触手在一击不中后,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在水面上空“张牙舞爪”地挥舞了几下,仿佛在感知猎物的位置,又似乎对离开水域有些忌惮。最终,它们缓缓缩回了幽暗的河水之中,只留下圈圈涟漪,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臭”气息。
苏晓瘫坐在冰冷的碎石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了一缕血丝。刚才那一系列极限闪避和爆发,再次牵动了严重的内伤。左肩的伤口虽然被布条重新草草按住,但显然又有鲜血渗出。
更重要的是——琥珀丢了。
那枚能驱邪、能疗伤、能发光、似乎还隐藏着其他秘密的“镇守者遗物”,为了引开触手那致命一击,被她掷入了暗河,此刻不知沉在何处幽深的水底。
黑暗,失去了琥珀光芒的驱散,从四面八方重新“合拢”过来,只有远处暗河上游那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天光,依旧固执地存在着,像是绝望深渊中唯一可见的星辰。
冰冷、剧痛、疲惫、还有失去重要依仗的沉重,如同潮水般试图将她淹没。苏晓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暗金色的眼眸在浓稠的黑暗中,依旧死死盯着那微光的方向,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片“狼”一般的狠厉与不屈。
休息了片刻,积攒起一丝力气,她摸索着,从碎石滩上捡起几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石片,握在尚且能动的右手中。然后,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将其中一块最趁手的石片,牢牢绑在右手,做成一柄简陋的、“石匕”。
没有光,就摸黑前进。没有疗伤宝物,就靠意志硬扛。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看到那一缕光。
她撑着“石匕”,摇摇晃晃地站起,最后看了一眼幽深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暗河水面,转身,一步一瘸,却异常坚定地,向着下游方向,向着那可能存在的、“更开阔的河岸”与远处那缕微光,继续走去。
身影,渐渐融入浓郁的黑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渐渐远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