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竹林里的光线忽明忽暗，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走得很稳，可他的心里，一点都不稳。
他一直在想金凤说的那些话。
王默和无根生交过手，王默赢了，王默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让张楚岚心里有些发凉。他想起自己在三一门时，王默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和看无根生时一样。
平静，没有敌意，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他当时觉得那是大人物对小人物的宽容。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宽容，是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不计较。
因为不计较，所以不杀。这种不在意，比任何敌意都让人难受。
敌意至少说明你在对方眼里是个人，是不在意，说明你连人都算不上。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冯宝宝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比来时亮了一些。不是那种空洞的亮，是有了内容、有了生机的亮。张楚岚看着她，忽然问：
“宝儿姐，你在想什么？”
冯宝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
“在想他。”她说。
张楚岚愣了一下。
“想谁？”
“老汉。”
冯宝宝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金凤婆婆说，他是最好的人。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
“你会帮我找到吗？”
张楚岚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自己答应徐翔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答应冯宝宝的那些话。
他要帮她找到身世，找到家人，找到答案。现在，她已经知道父亲是谁了。
可那个人，失踪了几十年，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他知道，他不能让她失望。
“会。”
他说。
“不管花多长时间，我都会帮你找到。”
冯宝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张楚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条路，比他想的长。
可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冯宝宝，有徐三徐四，还有那些他从来没见过、却一直在影响他命运的人。
那些人，把他推到了这条路上。他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
两人走出竹林，沿着那条窄窄的小路往下走。路很陡，碎石很多，走起来不太稳。
张楚岚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冯宝宝，怕她摔倒。冯宝宝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什么都打不倒她。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公路。张楚岚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想叫一辆车。
他刚打开软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
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是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那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背微微有些驼。
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他看着张楚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瘆人的笑。
“小子，你就是张楚岚？”
张楚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夏柳青。
全性宿老，凶伶。
他在公司的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见过他的资料。
一个疯疯癫癫、不讲理的老头，一个为了金凤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夏老前辈。”
张楚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笑，可心里已经警惕到了极点。
夏柳青看着他，又看了看冯宝宝，目光在冯宝宝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你去找金凤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张楚岚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担心，又像是害怕。
张楚岚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是。有些事想请教金凤婆婆。”
夏柳青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你跟她说了什么？”
张楚岚看着他，想了想，然后说：
“问了问无根生的事。”
夏柳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张楚岚，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老太婆，等了几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我比不上他。这辈子都比不上。”
张楚岚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不该插嘴，也不想插嘴。
夏柳青摆了摆手。
“去吧。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去找她了。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他顿了顿。
“那老太婆，该享享清福了。”
张楚岚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冯宝宝走了。
夏柳青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公路尽头，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眯了眯眼睛，然后转过身，走进竹林。身影渐渐消失在竹影深处。
张楚岚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还在想着夏柳青说的那句话。那老太婆，等了几十年了。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那个人，等了太久。
久到身边的人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她还在等。他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念。
有的人执念是力量，有的人执念是真相，有的人执念是一个人。
金凤的执念，就是无根生。他不知道这份执念是好是坏，但他知道，这份执念，支撑她活了几十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颠簸着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不想了，只想睡一觉。醒来，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