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目光齐聚齐泰身上。
齐泰面色凝重,眉眼之间毫无喜色,跨步出列,躬身沉声奏报。
“回陛下,曹国公李景隆大军溃败,已然弃军南逃。”
轰!
一句话,震得满朝文武心神俱颤。
朱允炆瞳孔骤缩,脸上温和笑意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六十万大军,怎会溃败?”
他难以置信。
六十万大军啊!
粮草充足,甲械齐备,兵马从各地调来,旗号铺开能遮住半片天,对上燕军那点兵马,按账面算,怎么都是稳操胜券。
这局面若放在赌桌上,庄家都该提前收钱。
结果李景隆直接把桌子掀了。
不但输了,还输得连筹码都没带回来。
朱允炆实在不敢相信。
他猛地转头,看向黄子澄。
那目光里有怒,也有茫然。
前些日子,黄子澄可是屡屡上奏,说李景隆连战连胜,战局大好,燕逆不过困兽之斗,平定只是旦夕之间。
奏报说得花团锦簇,朱允炆听得心中安稳。
可转眼之间,捷报变丧报,大好变大败,堂堂大军主帅,居然弃军南逃了!
朱允炆再傻,也知道李景隆肯定不是因为想家才南逃的!
是彻彻底底打了大败仗!
黄子澄脸色早已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显然早已提前收到败报。
不等朱允炆开口质问,黄子澄便跨步出列,伏地请罪。
“臣举荐非人,误国误军,罪该万死!”
“曹国公李景隆无能怯战,丧师辱国,弃军而逃,实乃朝廷之耻,请陛下降旨,立斩李景隆,以谢天下!”
这话一出,朝中立刻有人跟上。
“臣请斩李景隆!”
“臣附议,请斩李景隆!”
“六十万王师毁于一旦,若不诛其首恶,何以正军法?”
“请陛下明正典刑!”
“请斩李景隆!”
一时间,奉天门前请斩之声此起彼伏。
这时候,百官倒是齐心。
李景隆败得实在太难看了。
朝廷给了他那么多军队,还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结果他一败再败,败到最后,把山东战局败穿,把朝廷脸面败碎。
这种人不杀,军法何在?
若今日还能安然回京,那往后谁还怕败?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晴不定,心底杀机翻涌。
他恨李景隆无能,手握数十万重兵,一而再、再而三溃败,空耗朝廷粮草人力,断送大好战局!
若按怒意,此刻把李景隆拖到午门外斩了,都算便宜他。
可皇帝不能只凭怒意行事,至少朱允炆觉得自己不能。
他压住心头杀机,开始权衡。
最终得出结论:眼下还不能杀李景隆!
李景隆虽败,却是自己如今最能信任的勋贵子弟之一,手握京营兵权。
若是将其斩杀,京营兵权交给谁?
放眼朝堂,让朱允炆信任的勋贵武将寥寥无几,唯有李景隆和徐辉祖。
魏国公徐辉祖,将门翘楚,统兵能力冠绝朝野,偏偏是燕王朱棣的亲大舅哥。
这层关系摆在那儿,朱允炆怎么敢放心?
万一自己把京营兵权交给徐辉祖,徐辉祖哪日想通了,觉得姐夫比皇帝更亲,调转兵马围住皇宫,打开城门迎燕王入京。
那自己这位皇帝便是瓮中之鳖,而且还是自己把盖子盖上的那种。
朱允炆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权衡利弊,李景隆纵然无能,却胜在忠心听话,不会反叛。
在帝王眼里,忠心往往比能打更重要。
朱允炆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岐阳王李文忠,乃开国元勋,又是皇室外戚,劳苦功高,如今尸骨未寒,岂可诛杀其子?”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便知道,陛下不想杀李景隆。
岐阳王李文忠,乃太祖外甥,开国功臣,又与皇室关系深厚,拿他来为李景隆挡下死罪,谁都不好再把话说死。
若有人继续请斩李景隆,那便像是在逼皇帝不念功臣旧德。
朱允炆这一步,走得不算漂亮,却管用,既堵住群臣之口,又显得自己重情重义,不忍诛杀功臣之后。
仁君的衣裳,算是又披上了。
未等众人再劝,朱允炆便道:“撤去李景隆大将军之职,罢其兵权,召回京师,听候发落。”
旨意落下,请斩之声渐渐止住。
百官心中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至少李景隆的大将军没了,兵权也没了,这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只是这个交代,怎么看都轻了些。
齐泰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问道:“陛下,李景隆既去,何人接任大将军,节制前线兵马?”
此问一出,奉天门前又静了下来。
李景隆再不堪,至少名义上是大将军,各路兵马听他号令,军令还能有个出口。
如今撤了李景隆,前线残兵本就散乱,山东又失,若燕军乘势南下,朝廷无人总领兵权,各部各打各的,互不统属,那不是打仗,是赶集。
朱允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下意识避开了“大将军”这三个字。
不知从何时起,这官职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不祥之位。
蓝玉曾为大将军,结果身死族灭,满门倾覆。
耿炳文拜大将军,结果兵败真定,被贬不用。
李景隆两度为大将军,结果两度惨败,丢盔弃甲。
接连三人,都没落着好。
朱允炆本就心思敏感,又正逢战局崩坏,这时候再听“大将军”三个字,只觉得像听见丧钟。
他不想再设,也不敢再设。
沉默片刻后,朱允炆道:“前线暂不设大将军。”
齐泰脑子一懵,心底暗自焦急。
不设大将军?
前线各路兵马群龙无首,如何调度?
难不成让各将自己商量?
商量好了叫同心协力,商量不好便是互相甩锅。
等燕军杀到面前,几个将领还在为谁先出兵吵得面红耳赤,那场面想想都叫人头疼。
齐泰正要开口劝谏,朱允炆已然想好说辞。
“魏国公徐辉祖领兵驻扎徐州,其人善战持重,足可当一面,前线兵马,暂由各将自行协同,遇大事听凭魏国公节制便可。”
话说得轻巧,实则是摆烂推诿,先凑合着办。
徐辉祖远在徐州,远距离节制多路残兵,本就是兵家大忌。
军令传递来回耗时,战机稍纵即逝,等军报送到徐辉祖手里,再等命令传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今日早朝,朱允炆先是被御史当众直谏,而后又收到前线大败的噩耗,心情糟糕透顶。
他懒得再听群臣争辩,抬手不耐烦一挥:“无事便退朝。”
言罢,不等百官行礼,转身径直走入宫内,背影仓促,毫无帝王仪态。
说是朝议,更像是被噩耗砸懵后,匆忙散场。
寒风依旧,百官伫立原地,面面相觑。
行吧。
皇帝都摆烂了,我等瞎操什么心?
大不了燕军来了,直接投了便是,反正都是为朱家效力,跟谁干活不是干?
一场早朝,草草落幕。
人流慢慢散去。
黄子澄与齐泰并肩而行,二人神色皆是凝重。
走出一段后,黄子澄才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懊悔。
“是我识人不明,错信李景隆,葬送数十万兵马,误了朝廷大事,我愧对陛下,愧对社稷。”
齐泰面色发冷,摇了摇头:“如今追悔无用,眼下各路残兵散乱,燕军势如破竹,山东全境沦陷。”
“眼下唯一指望,便是魏国公,但愿此人能抵住燕军兵锋,给朝廷一丝喘息之机。”
二人目光相接,皆是默然无言,眼底深处尽是难以掩饰的惶急与忧虑。
事到如今,风雨飘摇的朝堂,也唯有这一丝渺茫希望可盼。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朱允炆的这顿骚操作,反倒阴差阳错,悄然盘活了南军眼下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