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山东官员见状,心头同时一松。
铁铉意图诈降,还要谋害燕王。
如此重罪,换作寻常时候,莫说本人,便是家族也要跟着遭殃。
可眼下燕王竟没有当场斩他,只命人押下看管。
这说明燕王要的是人心,不是杀戮。
更说明林川一句话,便能在燕王面前起到大作用。
许多人看向林川的眼神,顿时又变了。
原先是敬畏,此刻多了几分热切。
连铁铉这种作死之人,林川都能保下一命。
那他们这些识趣之人,若往后紧跟林藩台,岂不是更稳?
一时间,堂中众官心思活络起来。
说到底,乱世里抱对大腿,也是门学问。
而眼下这条大腿,正坐在燕王左侧下首,名为林爹。
铁铉一事暂且落下,朱棣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去。
林川也跟着离去,余者之事让老李自行处置。
二人一走,堂内众官这才敢稍稍喘气,又赶忙上前参拜新任布政使李扩。
......
如今布政司已经改作燕王临时行在。
衙门内外,燕军甲士层层排布。
五步一兵,十步一岗,出入皆要验牌、问来路、对名册,连衙门里的老吏想去后院取个账册,都得被拦下来盘问三遍。
这架势,别说刺客,便是苍蝇飞进来,都得先报个籍贯。
林川看着满院甲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麻烦!
他这个人最烦无意义的关卡。
明明只是从前堂走到后院,硬生生弄得像过边关,往来一次,腰牌掏一回,姓名报一遍,亲随还得跟守卫解释半天。
更何况,布政司如今人多眼杂。
燕王、武将、亲兵、文官、降官,全挤在一处,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
林川只觉头疼。
再加上心底还有几分念旧,他索性向朱棣请示,搬去旧日任职的按察司衙门暂住。
朱棣听了,也没多问,只点头准了。
按察司衙门就在城中,离布政司不远,朱棣知道林川在山东旧部甚多,住在那里,反倒方便他安抚官吏、笼络人心。
这事看似小,实则也算放权。
于是,林川带着亲随住进了按察司。
旧时院落,还在原处。
青砖铺地,木窗灰瓦,院墙不高,墙角生着几丛枯草。
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立着,只是枝干光秃,寒风扫过枝桠,落下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无人改动,也无人打理得太细。
像一个故人,隔了多年再见,容貌没大变,只是眼神冷了些。
林川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屋舍。
当年住在此间,每日出入衙门,夜里归家,院里有灯火,有饭香,有妻儿说话声。
那时候,又忙又累,常被山东官场里的烂账气得想骂人。
可如今再回头看,竟觉得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子,也有几分难得的安稳。
现在再站在这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人却早不是从前的人了。
物在人非,最能磨人。
林川沉默片刻,收回思绪。
感慨归感慨,事还得做。
他入内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宽松常服。
官袍穿久了,肩膀都像被规矩压着。
脱下官袍那一刻,整个人才稍稍松快些。
林川揉了揉眉心,本想清静片刻。
可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有人候着。
山东按察使刘璋,带着几名官员,躬身立于廊下,不敢贸然打搅。
刘璋来得很早。
林川沐浴更衣时,他便已经到了,可他没敢让人通传,只静静站在廊下等候,吹着寒风。
直到里面传来准许入内的消息,刘璋才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入前厅。
当年,刘璋与林川一样,都是山东按察副使。
那时候二人同级,同在按察司办事,严格说起来,刘璋资历更深,也更得李扩信任。
后来林川升任都察院副都御使,回山东剥皮布政使陈景道。
事情办完之后,林川回京时,曾举荐刘璋接任山东按察使。
这一举荐,刘璋记了多年。
只是四年过去,刘璋虽坐上按察使之位,却再无寸进。
他在朝中没有靠山,没被调走已然是大幸,还指望升迁?
看似三品大员,实则前路不明。
如今林川回来了,权势极重,深得燕王信任,又特意住进按察司,刘璋怎会看不明白?
这不是普通旧友重逢,而是自己这辈子更进一步难得的机会。
往日那点官员矜持、文人傲骨,此刻全都得收起来。
他近日要做的是:站队、投靠、抱大腿!
刘璋入厅后,不等林川开口,直接躬身行了一个门下门生大礼。
礼数周全,姿态恭敬,直白得很。
林川看着眼前这人,心里一时有些无言。
刘璋年纪比自己还大十来岁,当年二人同在按察司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话平起平坐,甚至有时还争执几句,互不服气。
如今倒好,昔日同僚,转头要给自己行门生之礼。
这年头官场,当真有意思。
离谱。
却又合理。
林川心底吐槽归吐槽,面上却没有露出异色。
他很清楚,刘璋此举是在投靠。
门生故吏这套东西,说起来雅,实则就是结党的一种体面说法。
你拜我为门生,我护你前程;
你替我做事,我替你挡风。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会说得太白。
林川不好拒绝。
对方把身段放到这种地步,诚意已经给足,若他冷脸驳回,不仅显得傲慢刻薄,还会无端结怨。
官场里,小人最难防。
不是因为小人厉害,而是因为小人有耐心。
他今日给你记一笔,明日给你添一刀,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能恶心你一整年。
林川不想给自己添这种麻烦,于是他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刘宪台不必多礼,你我旧日同僚,何须如此见外。”
话说得客气,没有明确拒绝,这便是应下了。
刘璋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强压心中狂喜,又郑重行了一礼:“学生多谢藩台大人。”
这一声“学生”,叫得顺滑无比。
林川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官场之人,真要放下身段时,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刘璋没有多留,目的既然达成,便知道该退了。
他再三行礼,恭敬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