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一夜的强行军,人疲马乏,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早一刻抵达,宣府就多一分希望,胜利就多一分胜算。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大军终于抵达预定地点。这里是绝虎岭西北方向约十里,一片茂密的松树与白桦混合林。
林子位于一道缓坡之上,坡下较为开阔,越过数里相对平坦的雪原,便可望见远方连绵的瓦剌大营灯火。
那里人喊马嘶,即便隔了这么远,仍能感受到一种大战前的沉闷躁动。
瓦剌大营布局松散而庞大,前军紧逼宣府城墙,中军大帐居于中央,而后军和辎重营,则相对集中地驻扎在大营偏西侧,靠近水源和这片林地的方向,防御工事明显不如前军中军严密,巡骑也相对稀疏。
杨博起立即下令全军隐蔽于林中,不得生火,严禁喧哗,人马皆喂食冷食干粮,抓紧这最后的时间休整。
同时派出最精锐的“幽冥道”探子,化整为零,前出侦察,摸清瓦剌大营西侧,尤其是辎重营周边的详细布防。
“督主,此地距敌营辎重区约七八里,中间一片雪原,无险可守。”
“敌营西侧哨塔六座,间隔约一里,巡逻骑兵约半个时辰一队,每队十人左右。”
“辎重营外围有简易木栅,守军似乎不多,戒备……不算森严。”一名刚刚潜回的探子低声禀报。
杨博起点点头,目光投向正在一旁摆弄几个木箱的公孙班:“公孙先生,你那些宝贝,可备好了?”
公孙班闻言,脸上立刻泛起兴奋的红光,他搓着手,压低声音道:“督主放心,属下日夜赶工,虽粗糙了些,但定然好用!”他示意徒弟打开几个特制的木箱。
首先被抬出的,是十架经过改良的“一窝蜂”火箭车。
与军中常见的粗笨样式不同,这些火箭车更为轻便,支架可快速拆卸组装,箭匣可调整仰角,虽然射程提升有限,但精度和发射速度似乎有所改善。
“督主请看,此物小老儿改进了火药配比和箭杆平衡,百步之内,覆盖一片,对付密集人马或无甲目标,颇有奇效。就是这风雪天,需注意防潮。”
接着,他拿出几个厚重的皮囊,解开系绳,里面是鸡蛋大小、黝黑发亮的铁壳圆球。
“这是按督主之前给的方子,结合西洋火器图谱改良的"掌心雷",内填铁砂碎瓷,火药中混了毒烟和辣椒末。用前拉动这个铁环,掷出后三息即爆。近战、破门、惊马,效果极佳。就是……就是不太稳定,需小心存放使用。”公孙班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最后,他展示了两种看似简单却颇为精巧的物件。
一种是可快速拼接的轻型拒马,以硬木为骨,外包铁皮,尖端锋利,可迅速连接成片,阻挡骑兵冲击。
另一种则是安装在独轮车上的铁蒺藜抛洒车,摇动机关,便能将车斗内储存的大量铁蒺藜均匀抛洒在前方地面,专伤马腿。
杨博起仔细查看,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公孙先生大才!此等利器,正当其时!”
他当即下令,“火箭车分散布置于林缘,瞄准敌营辎重区及可能来援之敌通道。掌心雷分发给各队队长及敢死之士。拒马与铁蒺藜车置于阵前,听号令布设!”
“得令!”公孙班精神大振,立刻带着徒弟和工兵营的人去分配布置。
马灵姗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器械,低声道:“督主,看来也先确实未料到我军能迂回至此,其侧后防备空虚。”
“只要慕容将军那边准时发动,我军趁乱突击其辎重,引发大火,必能令其前军大乱!”
杨博起“嗯”了一声,目光扫视着远处瓦剌大营的点点灯火。也先乃一代枭雄,用兵老辣,当真会如此疏忽吗?
之前耶律燕的“猎鹰”小队曾发现过他们的踪迹,虽然后来被雪崩和隐秘行军摆脱,但以也先之能,会不会对侧翼仍存有一丝警惕?
很快便印证他的担忧,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林外负责警戒的哨探突然发出急促低沉的鸟鸣示警——有大队骑兵正在靠近!
杨博起心头一凛,闪身到林边,借着一棵粗大落叶松的掩护向外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雪原尽头,尘土微扬,一队骑兵正缓缓向这片林子巡弋而来。
人数不少,约三千骑,最关键的是,在朦胧的晨光中,那些骑兵连人带马,都覆盖着厚重的铁甲!
马匹高大雄健,即使缓行,也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是……是"铁浮屠"!”旁边一名曾与瓦剌交战过的老将声音发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铁浮屠!瓦剌也先麾下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数不过三千,却是也先纵横草原的王牌。
人马俱披重甲,刀枪难入,冲锋起来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摧枯拉朽。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偏朝着这片林子而来?
杨博起眼神瞬间冰冷。也先果然没有完全放心侧翼!
这队铁浮屠,显然是在进行例行巡弋,防范可能出现的袭扰。
领军者,正是也先的同胞弟弟,孛罗。
此人与也先的深沉多智不同,性格勇猛鲁莽,好大喜功,但也因其悍勇和对也先的绝对忠诚,深得信任,统领这支王牌铁骑。
此刻,孛罗骑在一匹格外雄壮的披甲战马上,正不耐烦地扫视着寂静的雪原。
连日攻城不顺,他这支精锐却只能在外围巡逻,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只盼着能遇到不开眼的小股周军,好好厮杀一番,立下战功。
“大人,前面有片林子,要不要派哨探进去看看?”一名百夫长建议。
孛罗粗声粗气道:“看什么看!这冰天雪地,鸟都不拉屎,周狗都在城里等死呢!绕过去,去河边看看!”他挥挥手,正准备带队转向。
突然,队伍侧翼一名眼尖的十夫长指着林子边缘某处喊道:“大人!您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林子边缘的雪地上,有几处颜色略深的痕迹——那是大量人马短时间内排泄留下的污渍,尚未被新雪完全覆盖。
更仔细看,还能发现一些被匆忙掩盖的杂乱脚印和马蹄印,一直延伸进林子深处!
孛罗眼睛顿时亮了!这绝不是野兽的痕迹,而是大队人马活动留下的!而且如此匆忙掩盖,显然是刚过去不久!
“哈哈!果然有老鼠溜过来了!”孛罗大喜过望,在他看来,这定是周军派出的小股斥候或偏师,人数绝不会多,否则不可能瞒过之前那么多巡逻队。
“儿郎们!立功的时候到了!随我冲进去,把这些藏头露尾的周狗碾成肉泥!”
“大人,是否先派人回大营禀报太师……”副将谨慎地提醒。
“禀报什么?!”孛罗不耐烦地打断,“区区小股敌人,我铁浮屠一个冲锋就解决了!等禀报完,功劳都被别人抢了!全军听令,列阵!冲锋!踏平这片林子!”
在他看来,三千武装到牙齿的铁浮屠,对付藏匿在林子里的周军散兵游勇,绝对是手到擒来,一场送上门的功劳。
“轰隆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三千铁浮屠开始加速,厚重的铁甲摩擦发出铿锵巨响。
他们并未采取骑兵常用的散兵袭扰或两翼包抄,而是仗着绝对的力量,排成紧密的墙式冲锋阵型,径直朝着周军潜伏的密林,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