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疯狂撕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夺走了司遥所有的呼吸。
她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腰间横过来一条坚实的手臂。
那条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将她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过来。
随后她被狠狠按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崖壁上横生的枯树枝重重抽打下来,尖锐的乱石剐蹭过皮肉,宋棠之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
扣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掌却收得更紧了。
他把司遥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不让周围的断木碎石伤到她分毫。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重重砸在司遥的脸颊上。
巨大的水花炸开。
两人重重坠入崖底的深潭,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突然的水让司呛住,胸腔发疼,使不出半点力气。
腰间那双大手在却此刻骤然发力。
宋棠之从下方死死托住她的腰肢,用尽全身最后一丝余力,将她整个人猛地推出了水面。
司遥破水而出,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看清周围,腰间的那股强悍支撑力却骤然卸去了。
水面上泛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晕。
宋棠之双眼紧闭,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高大的身躯直直往深暗的水底沉坠下去。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息。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高处的风声呼啸而过。
司遥踩着水漂浮在潭面上,望着下方那团不断下沉的玄色阴影。
只要她转身游向对岸。
只要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场长达五年的噩梦就彻底结束了。
宋棠之会永远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崖底。
再也没有人会把她踩在脚下羞辱。
自由就在眼前。
水下的血迹还在不断往上翻涌。
司遥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绿意被按在长凳上痛哭的脸。
还有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于母亲的线索。
若是宋棠之死了。
镇国公府的怒火会将绿意撕碎。
她也永远无法查清当年相府满门抄斩的真相。
更何况刚才下坠的这一路,是宋棠之拼死护住了她的命。
司遥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一头扎进浑浊冰寒的潭水中。
水下的视线极其模糊,水压逼得耳朵生疼,她强忍着不适往深处游去。
终于摸到了一截布料,她一把攥住宋棠之的衣领,奋力蹬着水往上拖拽。
男人的身躯极其沉重,好几次带着她一起往下坠。
司遥在水里又被呛了几口水,喉咙里满是腥甜的味道。
她没有松手,拖着这具几乎身体拼命往水面游。
再次破水而出时,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司遥拖着宋棠之游到岸边的乱石滩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上岸,自己也脱力地瘫倒在碎石上。
寒风扑面砸来,冻得骨头缝都在打颤。
司遥强撑着坐起身。
四下张望。
崖底三面环水。
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绝壁。
根本没有出路。
不远处一块巨石后方。
隐约有个天然凹陷进去的裂缝,像是一个废弃的浅山洞。
司遥咬牙站起来,双手穿过宋棠之的腋下,艰难地拖着他在乱石堆里挪动。
她浑身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凭着本能一步一步把人拖进山洞里。
山洞里好歹挡住了部分风雪。
司遥将宋棠之平放在干燥的地面上。
他身上的玄色衣衫已经破烂不堪。
尤其是后背,布料被树枝撕扯成条状,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不断渗着血水,与湿透的衣料黏连在一起。
必须生火。
不然两人都会冻死在这。
司遥跑出山洞。
在边缘摸索着捡来一堆干枯的树枝和苔藓。
她从溪边找来两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双手冻得通红僵硬。
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力互相敲击。
手指被石头磨破了皮。
流出的血沾在石头上。
不知道敲了多久。
点点火星终于落在了枯黄的苔藓上。
司遥赶紧凑过去轻轻吹气,细小的火苗颤巍巍地窜了起来,慢慢点燃了细树枝。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山洞,驱散了一点彻骨的寒意。
司遥挪回宋棠之身边,伸出手去解他的衣带。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布料紧紧贴在伤口上。
司遥手指发抖,一点一点将那些黏连在血肉上的碎布撕扯下来。
昏迷中的宋棠之发出一声闷痛的低吟,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司遥终于看清了他背上的伤,血肉翻卷。
这一路撞断了多少树枝乱石。
全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身上。
司遥低下头,将自己最外面那层湿透的外衣脱下丢在一旁。里面穿着的粗布里衣只湿了一半。
她没有犹豫,用力将里衣的下摆撕成几条长布带,凑近火堆稍微烘烤去水汽。
然后跪在宋棠之身边,忍着酸痛为他缠绕包扎。
她离他很近,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凌乱的心跳。
火光映照在宋棠之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往日里总是高高在上,总是用尽手段折磨她。
可此时他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深重的阴影。
司遥垂下眼睫,心口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敢去深想背后的缘由。
手下的动作更加麻利,迅速将布条打上死结。
宋棠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开始发烧了。
皮肤滚烫得吓人。
哪怕靠近火堆,他的身子依然在不自觉地轻微战栗。
司遥脱下自己烘得半干的月白夹袄盖在他的身上。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势渐渐微弱,司遥准备起身去洞口再捡些柴火。
刚直起身子,手腕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骤然死死攥住。
那只手烫得吓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牢牢扣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司遥转头看去,宋棠之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应该是陷入了梦魇中。
他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合,发出极其沙哑低迷的声音。
“不准走……”
司遥的身子猛地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司遥……不准走。”
他连在昏死过去的时候,都要把她死死拴在身边。
司遥试着去掰开他的手指。
可那手指就像长在她手腕上一样,怎么也掰不开。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低吼。
司遥猛然看向洞口,这是某种大型野兽在靠近的喘息。
火堆最后闪烁了一下,眼看就要熄灭。
周围的黑暗瞬间压迫过来。
司遥停止了挣扎,反手摸到了刚才用来生火的那块尖锐石块。
死死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