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宋棠之猛地勒住缰绳。
他转过头,瞳孔骤然紧缩。
那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已经撞碎在悬崖边的乱石丛中。
车厢四分五裂,木板和绸缎散落一地。
而那抹穿着月白夹袄的纤弱身影,正大半个身子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
司遥的手死死抠住崖边凸出的一块锐石。
狂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扯开她原本束好的长发。
“救命!救命啊!”
沈落雁被几个丫鬟婆子从马车残骸里七手八脚地拖了出来。
她华丽的衣裙沾满了泥水和血污,发髻散乱,珠翠落了一地。
刚一站稳,她便看见了调转马头疾驰而来的宋棠之。
“棠之哥哥!”
沈落雁嚎啕大哭着扑上前,想要去抓宋棠之的衣摆。
“那马不知怎么突然疯了,我差点就没命见你了!”
宋棠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赤红的杀意。
他根本没有勒马停下的打算。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宋棠之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沈落雁的肩膀上。
“滚!”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沈落雁尖叫出声,整个人被这股大力踹得飞了出去,重重跌进泥坑里。
她疼得浑身抽搐,却被宋棠之那要吃人的眼神吓得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宋棠之借着马背的力道,腾空而起,疯了般去冲向那处碎裂的悬崖。
司遥悬挂在半空中,体力正在急速流失。
崖边的岩石极为锋利。
她掌心已被石头刺进血肉里,鲜血顺着石块壁缝往下流。
痛,但是她不敢松懈半分。
哪怕只有一点点松懈,她就会坠入粉身碎骨的地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翻腾的云雾,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抠进石缝里的手指再次往深处扎去。
鲜血越流越多,将石头染得触目惊心。
她听到了上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也听到了石头渗人的开裂声。
本就松动的石块,再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
咔嚓一声脆响,整块岩石连带着边缘的泥土,瞬间崩塌。
司遥手中一空,身体骤然失重。
强烈的狂风将她单薄的身躯迅速往下拉扯。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掉落的瞬间,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宋棠之直接扑倒在崖边,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死死抓住了司遥的手腕。
因石头擦伤的手臂,流出了温热的鲜血顺着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低落到了了司遥的脸上。
司遥猛地睁开眼。
上方那张素来高高在上的俊美面容,此刻双眼红得滴血。
他死死盯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司遥,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司遥!”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试试!”
司遥仰着头,看着那顺着他手臂不断滴落的鲜血。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关头抓住她不放的,竟然是那个恨不得将她踩进泥里的宋棠之。
“宋棠之……”
司遥的声音支离破碎,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放手吧。”
“再这样下去,您也会掉下来的。”
这悬崖边的泥土因为刚才的撞击已经松脆不堪。
她能感觉到,宋棠之半个身体都在向下滑落。
宋棠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手上的力道却有增无减。
“闭嘴!”他怒吼出声,暴戾的情绪彻底撕裂了他平日里的沉稳克制。
“我说了不准你死!”
“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阎王也休想收你!”
他想要将她拉上来。
可稍一用力,崖边的土层便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那些碎石砸在两人的身上,预示着死亡的逼近。
瘫坐在后方泥地里的沈落雁终于回过神来。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崖边,探出头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当她看到宋棠之为了救那个贱人,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时,嫉妒让她彻底发了疯。
“棠之哥哥!”
她哭喊着伸出手去拉宋棠之。
“快放手啊!悬崖要塌了!”
“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奴,你难道要搭上镇国公府的未来吗!”
宋棠之猛地转头,目光森然地剜向沈落雁。
“滚开!”
沈落雁被他这骇人的模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松软的泥土上。
就在这剧烈的拉扯和挣扎中,又是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宋棠之身下响起。
司遥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宋棠之,你疯了。”
“闭嘴!抓紧了!”宋棠之加大了力气,断裂声更加密集明细。
司遥定定地看着宋棠之那双满是执拗的眼,忽然释然地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去掰宋棠之紧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宋棠之看穿了她的意图,心脏猛地骤停。
“司遥!你敢!”
“你若是敢松手,我定将绿意碎尸万段!”
他在用绿意的命威胁她。
可这一次,司遥没有停顿。
“世子大恩,奴婢只能来生再报了。”
她用力掰开他的一根小指。
紧接着是无名指。
宋棠之拼命想要抓紧,可脱臼的肩膀和鲜血淋漓的小臂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素白的手,一点点从自己的掌心滑脱。
“不要……”
剧烈的坍塌声彻底掩盖了所有的呼喊。
崖边的岩层终于走到了极限,带着大片的泥土彻底崩塌碎裂。
“棠之哥哥!”伴随着沈落雁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宋棠之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松手。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用力一扯,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狠狠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两道身影紧紧相拥着,坠入了那万丈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