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在石榴树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周梦薇披着衣服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林修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好。
“你怎么不睡?”他问。
周梦薇摇了摇头。
“睡不着。”她说,“你一直没回来。”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林修,”周梦薇轻声说,“那个郑安全员不愿意作证,是不是就没别的办法了?”
林修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
周梦薇看着他。
“什么办法?”
林修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开始泛红的小石榴。
“梦薇,”他说,“你还记得,当初赵明辉那个案子,我是怎么查的吗?”
周梦薇愣了一下。
“记得。”她说,“你找到了那个U盘。”
林修点了点头。
“U盘是从周副所长那里拿的。”他说,“周副所长为什么会给我?”
周梦薇想了想。
“因为他儿子……”
“因为他儿子。”林修打断她,“他儿子被人打断了腿。”
周梦薇愣住了。
她看着林修,眼睛里慢慢露出惊恐的神色。
“林修,你不会是想……”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不会那样做。”
周梦薇松了口气。
“那你……”
林修看着她。
“郑安全员,”他说,“他有个儿子,也在上学。”
周梦薇没有说话。
“他怕的是什么?”林修继续说,“他怕丢了工作,怕没钱供孩子上学。”
他顿了顿。
“如果我有办法,让他不怕这些呢?”
周梦薇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林修点了点头。
“让他知道,”他说,“就算丢了这份工,他也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
那天下午,林修又去了城南。
这次他没去找郑安全员,而是去了郑安全员儿子的学校。
那是一所普通的小学,门口有个卖文具的小店。林修在小店里等了一会儿,等到放学。
郑安全员的儿子叫郑小浩,今年九岁,上三年级。他背着书包从学校里出来,一个人往家走。
林修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
郑小浩发现有人在后面,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林修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爸爸的朋友。”他说,“我姓林。”
郑小浩看着他,眼睛里有些疑惑。
“我爸爸没说过有你这个朋友。”
林修笑了。
“他还没机会说。”他说,“小浩,你爸爸平时工作累不累?”
郑小浩想了想,点了点头。
“累。”他说,“他每天都回来很晚,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工地。”
林修看着他。
“你希望他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吗?”
郑小浩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吗?”
林修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不过需要你帮忙。”
郑小浩歪着头看他。
“帮什么忙?”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把这个给你爸爸。”他说,“就说是林叔叔给的。”
郑小浩接过纸条,看了看。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城南小学门口,明天下午五点,我等你。】
郑小浩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爸爸?”
林修笑了笑。
“因为大人的事,”他说,“有时候要悄悄地说。”
郑小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
“那我走了。”他说。
林修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郑小浩跑远了。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下午五点,林修准时出现在城南小学门口。
郑安全员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脸色很差,看见林修走过来,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修走到他面前。
“郑工,”他说,“你儿子很可爱。”
郑安全员的脸涨红了。
“你别打我儿子的主意!”
林修摇了摇头。
“我不是打他主意。”他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儿子希望你能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郑安全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修看着他。
“郑工,”他说,“你怕丢了工作,怕没钱供孩子上学。这些我都知道。”
郑安全员低下头。
“那你……”
“如果我说,”林修打断他,“你丢了这份工,我保证你能找到更好的?”
郑安全员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保证?”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公司。”他说,“修远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郑安全员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字。
“你……你是老板?”
林修点了点头。
“我公司里,缺一个懂安全的人。”他说,“你愿意来吗?”
郑安全员愣住了。
他看着林修,眼睛里的光闪烁不定。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林修说,“你干了二十年安全员,比谁都懂工地上的事。”
郑安全员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抖。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说真的?”
林修看着他。
“真的。”
郑安全员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修。
“那个记录,”他说,“我知道在哪。”
林修没有说话。
“周老板拿走的,是复印件。”郑安全员继续说,“原件,我藏起来了。”
林修的心微微一跳。
“在哪?”
郑安全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
“都在这里。”他说,“安全检查记录,隐患整改通知单,还有那个脚手架的检测报告。出事之前一个月,我就报上去过,说那个架子该换了。”
他的眼眶红了。
“可是他们不听。他们说,工期要紧,等忙完这一段再换。”
林修握着那个U盘,很久没有说话。
“郑工,”他说,“你愿意作证吗?”
郑安全员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他说。
林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光的眼睛。
“谢谢。”他说。
那天晚上,林修回到东风巷。
周梦薇正在院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林修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周梦薇愣了一下。
“林修?”
林修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闷闷地说: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周梦薇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林修去了省城。
他又见了孟涛。
在“半日闲”茶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孟涛看着那个U盘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林修,”他终于抬起头,“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林修看着他。
“知道。”
孟涛点了点头。
“有了这些,”他说,“钱海生那个工地,可以停工了。”
林修没有说话。
“不过,”孟涛顿了顿,“这还不够。”
林修看着他。
“还需要什么?”
孟涛把U盘还给他。
“需要一个人,”他说,“愿意站出来,把这些事说清楚。”
林修沉默了一下。
“郑安全员愿意。”他说。
孟涛摇了摇头。
“他不是最关键的。”他说,“最关键的是那个工人——老吴。”
林修没有说话。
“他是目击者。”孟涛继续说,“只有他亲眼看见那个脚手架是怎么断的。”
他顿了顿。
“你能让他作证吗?”
林修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
老吴怕得罪人,怕丢工作,怕没法寄钱给老家的老婆。
那种怕,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我试试。”他说。
那天晚上,林修又去了老吴的出租屋。
老吴正在屋里喝酒,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老吴,”他说,“那个脚手架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老吴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瓶,站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林修看着他。
“老吴,”他说,“我知道你怕。”
老吴没有说话。
“你怕得罪周老板,怕丢了工作,怕没法寄钱回去。”
林修顿了顿。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那个死了的人,他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老吴低着头,不说话。
“他儿子才十一岁。”林修继续说,“他老婆一个人,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一百块钱。养自己都不够,怎么养孩子?”
老吴的肩膀抖了一下。
“老吴,”林修说,“你出来作证,我保证你没事。”
老吴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保证?”
林修看着他。
“因为我背后有人。”他说,“省里的人。”
老吴愣住了。
他看着林修,眼睛里满是复杂的东西。
“你……你说真的?”
林修点了点头。
“真的。”
老吴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抖。
然后他开口了。
“那天,”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看见了。”
林修没有说话。
“那个架子,”老吴继续说,“本来就不稳。出事那天,那批料堆得太高了,压在上面,架子就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修。
“我看见了。”他说,“不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是架子先断的。”
林修看着他。
“老吴,”他说,“你愿意作证吗?”
老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
三天后,事情爆发了。
省城的晚报头版,登了一篇长文——《脚手架上的冤魂:一个农民工之死》。
文章详细描述了刘桂芬丈夫的死,描述了那个断掉的脚手架,描述了安全检查记录被隐瞒的事实。
记者没有署名。
但林修知道是谁写的。
那是孟涛找的人。
当天下午,市建委的人进驻了那个工地。
周老板被带走调查。
钱海生的公司被暂停一切业务。
消息传到东风巷的时候,林修正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周梦薇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那份报纸。
“林修!林修!你看!”
林修接过报纸,看了看。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周梦薇看着他。
“你怎么不高兴?”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不高兴。”他说,“是在想,后面的事。”
周梦薇愣了一下。
“后面还有事?”
林修点了点头。
“钱海生背后还有人。”他说,“那个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认输。”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怎么办?”
林修看着她。
“等。”他说。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桂芬。
一个是刘小军。
刘桂芬看见林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拉着刘小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林先生——”
林修连忙上前,把她们扶起来。
“别这样。”他说,“起来说话。”
刘桂芬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林先生,”她的声音沙哑,“我男人……我男人总算能闭眼了。”
林修没有说话。
刘小军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林叔叔,”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林修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小军,”他说,“以后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定。”他说。
林修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周梦薇做了很多菜。
她让刘桂芬和刘小军留下来吃饭。
陈伯庸也坐下了。
五个人围坐在石榴树下,吃得很热闹。
刘小军吃得很香,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周梦薇又给他添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长身体呢。”
刘小军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
刘桂芬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她说,“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
月光照在石榴树上,那些已经红透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