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时辰后，天边终于泛起一抹惨淡的灰白。
笼罩在风雪中的西山脉，也在众人眼前一点显露出了轮廓。
群峰连绵，林海无边。
远望去，苍黑色的山脊横卧于天地之间，宛如一头被冰雪覆盖、正在沉睡的洪荒巨兽。
山风从北麓深处呼啸而来，卷起大片雪雾。山林随之发出低沉呜咽，听起来像极了某种野兽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喘息。
西山围场，到了。
负责封山的禁军早已等候多时。
围场入口处，数千名羽林卫披甲持戈，沿着山脚层排开。长枪如林，刀锋映雪，一面黑底赤纹的禁军战旗在风中猎翻卷。
几条通往围场深处的山道皆已落下栅栏，栅栏之后，隐约可见成队骑兵沿外围巡弋。再往深处，则是一片被风雪笼罩的幽暗林海。
围场正前方，一座九丈高的点将台拔地而起。
点将台前方另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抽签台。台上铺着猩红毡毯，左右各立四面猎旗，分别绘有东、南、西北四方山形。台前数十名禁军分列两侧，隔出一条可供众人上下的通道。
浩荡的随驾车队在点将台前缓停下。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纷下马落轿，按照品阶分列两侧，恭迎圣驾。
承平帝在内侍与禁军的簇拥下走下銮驾，缓步登上九丈点将台。
九重明黄华盖在狂风中猎翻卷，数面金龙大旗立于高台四周，被山风吹得接连发出爆响。
繁琐的祭天科仪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待礼部官员焚香祝祷、宣读完祭文，承平帝才在高台正中的龙椅上落座。
他身披紫貂大裘，头戴十二旒冠冕，双手随意搭在膝头。那双沉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自高处俯视着下方密麻的人群。
文武百官依照品阶分列两侧。
左侧以丞相秦嵩为首，六部九卿与朝中文臣拢袖肃立，衣袍在风中微摆动。
右侧则是兵部尚书柳震天、英国公徐骁、定国公、镇南侯赵元朗等军中宿将。
众人皆披甲悬刀，身后站着各府参与冬狩的年轻子弟。纵然无人开口，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仍与文臣一侧截然不同。
靖王李承安父子被赐座于宗室观礼席。
李承安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宽大的雪狐裘几乎遮住半张脸，怀中抱着一只鎏金暖炉，仿佛只是被风雪冻得有些倦乏。
秋叔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安静立在他身后，低眉垂目，与寻常王府老仆没有任何区别。
李景煜则懒洋地歪坐在一旁，手中捏着一只小酒壶，看似是在赏雪，目光却早已将围场入口、禁军轮换和几处暗哨的位置尽收眼底。
三通战鼓骤然响起。
咚！
咚！
咚！
沉闷鼓声滚过雪原，传入西山深处，惊得林中栖鸟成片飞起。
下方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下来。
承平帝缓抬眼。
“大夏立国百年，太祖以武定鼎天下。”
承平帝的声音并不洪亮，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落在寂静的雪原上，字清晰。
“冬狩是祖宗留下的规矩，既是演武，也是祭天。”
“今日入场，不论出身，不问官爵，只看猎物多寡。”
“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下方众人齐躬身。
“陛下圣明！”
山呼之声传遍雪原，久久不散。
承平帝微颔首，侧目看向侍立在身边的高福。
“赐签。”
“老奴遵旨。”
高福上前一步，手中拂尘轻扬，尖细却清晰的声音随之传开。
“奉陛下旨意，依太祖旧制，将西山围场划分为东、南、西北四大猎区。”
“请诸位殿下、宗室子弟及各府公子，下马抽签定区，入场角逐！”
话音落下，早已候在点将台两侧的礼部官员同时躬身领命。
几名小太监在礼部官员带领下，双手捧着一只沉香木签筒，沿着覆满薄雪的石阶登上点将台。
签筒足有半人高，通体由沉香木雕成，外壁刻着云纹与连绵山形。筒口处贴着三道明黄色封条，封条交叠的位置，分别盖有礼部、宗正寺与内廷三方印记。
为首的礼部官员先向承平帝躬身行礼，随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签筒缓转了一周。
另外两名官员依次上前，仔细查验封条与印泥。
“启禀陛下，签筒封条完好，三方印记均无破损。”
承平帝神色不变，只轻抬了一下手。
“开始吧。”
“遵旨。”
为首的礼部官员这才当众揭去封条，打开筒盖，将沉重的签筒用力晃了数下。
哗啦——
数百枚竹签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而密集的声响。
从封条、印记到当众开筒，整套流程都在承平帝与文武百官眼前完成。表面上看，规矩，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查验完毕后，几名小太监重新捧起签筒，沿着石阶走下点将台，将其送到正前方那座抽签台上。
与此同时，各府参与冬狩的皇子、公子与勋贵子弟纷翻身下马。
甲叶碰撞声与战马喷吐鼻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原本稍显散乱的人群，很快按照礼部事先拟定的名册，在抽签台前排成数列。
萧尘也与柳安一道站入武将子弟的队列。
按照身份次序，太子李景瑞最先登上抽签台。
两名小太监一左一右托着签筒，恭敬送到李景瑞面前。
李景瑞伸手入筒，取出一枚竹签。
旁边的礼部官员当即高声唱签：
“太子殿下——东麓！”
台下负责登记的书吏迅速提笔，将结果录入名册。
李景瑞看了一眼手中竹签，神色温和如常，转身走下抽签台。
紧接着，二皇子李景宣、三皇子李景昭、五皇子李景渊与六皇子李景铭依次登台。
“二皇子殿下——南麓！”
“三皇子殿下——东麓！”
“五皇子殿下——东麓！”
“六皇子殿下——南麓！”
每一次唱签声响起，台下书吏便立即落笔记录。
几位皇子之后，才轮到宗室子弟、勋贵之后和各府参加冬狩的年轻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