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别苑,阁主生辰宴正热闹着。
“阁主,外头有个小童,说是送东西给阁主庆贺生辰。”
“谁家的?”秦意看向侍女手里拎着的松林记点心。
“小童只说是给阁主送生辰礼,放下东西就跑走了。”
“拿过来吧。”秦意接过,解开系绳,纸包里竟有一张短笺。
短笺无字,只有一个眉眼弯弯的笑脸,画得笨拙,像是孩童涂鸦。
秦意看着那张笑脸,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阁主这是看到了什么,竟笑如春花灿烂?
云不归凑近几分,看到短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阁主,”远席一个执事大着胆子问:“信上写了什么,让您这么高兴?”
秦意把短笺折起,放到桌上。
“没什么。”她端起酒杯,遮掩着唇角笑意,“大家喝酒,不醉不归。”
裴珩凑过来,“给我看看。”说着一把抽过短笺,展开一看,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谁家小童乱画,竟还送来给阁主添乱。”
云不归在旁边悠悠开口:“裴兄,这你就不懂了,能让阁主欢喜就是好的。”
沈阙站在万川别苑外暗影里,隐隐听到院里飘来若有似无的乐声。
秦意看到他的短笺,欢喜了吗?
那张笑脸,像个三岁孩童信手涂鸦,却是他对着镜子废了许多纸才画成。
堂堂镇北王,战场上刀光剑影都不曾眨眼,画一张笑脸却手抖成筛糠……
明日是春日宴。
京中贵眷们筹备半月余,早为自家女儿备好了赴宴行头。
忽闻万川宝阁今日午时,将要拍卖大衍尚宫局出品,轻羽翠薇裳和鸾鸣春涧三宝首饰。
满京哗然。
“大衍宫庭出品,那得多好看!”
“岂止好看!听说那料子薄得像雾,颜色嫩得像含着露珠浅碧花瓣,日光底下能透出三重颜色来,宛若仙子临凡。”
“那三宝首饰更不得了,一支步摇、一对耳坠子、一对镯子。谁也没瞧见长什么样,不过大衍首饰向来精巧华贵,据说还是公主规制,大衍只有一位六公主,给她制的首饰,用料做工还不得怎么稀奇怎么好看怎么来!”
“谁家女儿穿上那一身,明日春日宴上还有别人的活路么?”
“备车,去万川宝阁。”
“带上银票,有多少带多少!”
“就算不买也瞧个新鲜,大衍宫中的华服美饰到底长什么样子。”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各府大门,往同一个方向奔去。
万川宝阁坐落于小汤桥西,三间铺面独占一条长街。
一间铺面售卖各种时兴名贵衣料,一间售卖成衣裙裳,最里面一间,最大也最为奢华,不仅售卖首饰,还为客人量身订制衣裳,中州最好的绣娘长年驻店,只要客人需要,且出得起价钱,无论多难做,当天可取。
万川宝阁出品,从不让贵眷们失望。
京眷圈有句话:想知道京中谁家贵女最得脸面,在万川宝阁坐一个时辰便知。
“阁主,那辆应是秋相府的马车。”
秦意顺着云不归的手指望去,一辆青帷马车随前车停稳,秋雪容自车内缓缓而下。
“她还真的来了。”秦意淡淡一笑。
云不归挑眉,“阁主早料到了?”
“猜的。”秦意转身,看向窗边摇椅里的裴珩,“一会还有劳裴公子,想法子把那套衣裳拍给秋氏。”
裴珩正捏着块点心往嘴里送,闻言手一顿。
“想法子拍?意思是贴钱给人?”他瞪大眼睛,“为了你生辰高兴,我才愿意拿那身衣裳和首饰出来拍卖,你却让我倒贴给别人?”
秦意没说话,只看着他。
裴珩把点心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一脸委屈,“秦意,你该不会已经知道,我想出手把衣裳首饰拍下来,再送给你吧?”
“知道。”
“知道还让我拍给别人!”裴珩凑过来,“你不是最讨厌那个女人吗?”
“我从未说过讨厌她。”秦意在他身旁坐下,眼神清澈地看着他,“裴珩,你只说答不答应我。”
云不归在旁边悠悠开口:“裴兄,阁主的意思是,让秋氏买下那套衣裳,自讨苦吃。”
裴珩愣了一瞬,随即“哦”了一声,拖长了声调,“让那个女人穿上轻羽翠薇裳赴春日宴,然后被满京贵女嫉妒死?”
秦意淡淡笑道:“这样说也对。”
“好吧。”裴珩看看秦意,又看看云不归,为难叹息,“嗐,我就免为其难亏钱卖给她吧!”
“亏不了。”秦意又望向窗外,“她买得起。”
“她凭什么能买得起?”裴珩一脸不解,“秋万川刚认回这个女儿,能给她多少银子?秋相夫人王氏不撕了她才怪。”
“裴兄,这你就别操心了。阁主让你拍给她,你就拍给她。”
裴珩瞪云不归一眼,转脸对秦意可怜巴巴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秦意没有看他。
“现在还没想好,你先答应着,回头我想好了找你兑现。”
贵眷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各自占着好位置,只等拍卖开始。
万川阁特意加派了人手,侍女们端着茶果穿梭其间。
秋雪容站在人群外围,攥着袖中的银票,轻“嗯”一声,想要分开众人,却是她挤不进去。
“让一让。”她开口。
没人理她。
“让一让。”她声音高了些。
排在门口的贵眷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又转回头去,纹丝不动。
秋雪容咬了咬牙,“我是秋相嫡女。”她一字一顿,“让开。”
人群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转过来,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身上那件洗过几水的素色衣裙上。
“让就让呗。”
秋相官居一品,谁敢真和她较劲。
秋雪容从那道勉强让出的窄缝里挤过去,一路往前。所过之处,贵眷们或侧身、或退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秋相的女儿?那个刚认回来的……”
“嘘,小声点。”
“穿成这样也来凑热闹?”
“人家有秋相亲爹撑腰,你管得着么?”
秋雪容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最前面居中位置,歪了歪身,抢了四品夫人的座缓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