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沈阙刚踏出朝殿,几双手几乎同时将他拦住。
“王爷请留步。”
礼部侍郎李庸抢先开口,“听闻王妃在秋相府休养已一月有余……”他刻意顿了顿,见沈阙面色无波,才接着道,“老夫的外甥女正值妙龄,琴曲皆通,尤擅丹青。”
他身体前倾笑得意味深长:“王爷身侧岂能空虚日久,那孩子素来仰慕王爷风骨,且身子强健,侍候王爷定能熨帖。便是侧室之位,她也心甘情愿。”
旁边的太医令和大理寺少卿交换了眼色,太医令轻咳一声。
李庸恍若未闻,从袖中抽出一卷画作,“这是她近日所作,王爷看看可还眼熟?”
沈阙目光掠过画纸,没有出声。画上肖像与他有七八分相像。
李庸笑着收回画作,“王爷是否觉得这画形容已具,神态不足。王爷若得空移驾寒舍……”
“王爷岂有闲心论画。”大理寺少卿程前出声打断,“下官舍妹勤快爽利,骑马射箭皆通,愿入府侍奉王爷左右。”
李庸眼角一斜:“程少卿,令妹去年惊了太后驾辇。王爷身侧要的是知冷知热红袖添香佳人,不是舞刀弄棒的粗使丫头。”
“总强过某些无病呻吟,只会风花雪月的娇娇女。”
“二位!”太医令周全隔开两人,捻须微笑,“王爷眼界高,寻常闺秀岂能入眼?老夫孙女……”
“够了。”太医令周全才开口就被沈阙打断。“各位同僚的心意,沈某领了。各家千金前程大好,不必困于本王身侧。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沈阙拂袖步下玉阶,大步离去。
李庸看着沈阙的背影若有所思。周全朝李庸和程前各瞪一眼,背着双手气鼓鼓离去。
“镇北王如此决绝,定是有了钟意的女子。”
“不愧是断案如神的大理寺程少卿!”
李庸看着程前被马屁拍得颇为受用的神情,笑容更深了,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听闻沈阙与万川阁主秦意来往甚密,还曾于前几日同去登月楼,两人形容亲密,关系匪浅。如若果真如此,王爷岂不是自毁前程?”
“此话怎讲?”程前一把抓住李庸的手腕,神情颇为紧张,
“怎么,我说沈阙,程少卿竟如此紧张,该不会以为自己成经是沈阙的大舅哥了吧?”李庸拍了拍程前的手背,哈哈大笑着走远。
万川别苑。
“阁主,给秋相府的信已经送进去了。”
“好。”秦意点点头,继续摆弄新得的一套白玉茶具。
抬眸见侍女一副欲言又止进退不得的样子,淡淡道:“有事就报,无事退下。”
“还有一事……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早朝后,程少卿、李侍郎和周太医三位大人,争抢着向镇北王提及家中女眷。王爷当场冷了脸,并明令此事日后休得再提。”
“三位大人?都是如何说的?”秦意捏起一只白玉杯,看着碧色茶水淡淡地笑了。
“李侍郎说王爷身侧不能空虚太久,他的外甥女擅长丹青,正值妙龄,想给王爷做侧室。程少卿想让妹妹服侍王爷,不在乎名分。周太医才提了一句孙女,就被王爷打断了……”
“王爷身侧岂能空虚太久……”秦意摩挲着杯沿,“既然王爷的同僚们都如此关心他,咱们万川阁也不能落了人后。”她放下茶盏起身,“备车,我要进宫。”
秋相府的门房将万川阁的请帖递到二门。
二门的掌事婆子急忙呈给王氏。
秋雪容正在王氏跟前立规矩,见婆子呈贴进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告退,忽听王氏念到万川阁三个字,立时收住了将要福下的身子。
“我眼睛疼,你给我念。”王氏把信贴扔给秋雪容。
“什么万川阁主,全京城贵府女眷都想巴结这位秦阁主,我王氏偏不理她。”
秋雪容展开信,随口念道:“致秋相万川……”她突然顿住,视线死死落在万川两个字上。
秋相,叫秋万川?!
“怎么了?哑巴了?”王氏不耐烦盯向她。
秋雪容急忙镇定心神将信念完,然后双手呈给王氏。
王氏嫌弃地把信帖撇向一边,冷哼道:
“哼,一个小小商贾女,浑身铜臭也学人附庸风雅。办什么"品药大会"?不过是想借此攀扯贵人,替她那摊子买卖铺路罢了。可惜她的算盘打错了地方。”
王氏端起茶盏,厌恶地斜瞟秋雪容一眼,“秋相不过是我们王家的一枚棋子,我若不让秋相去,借秋相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参加那种不入流的聚会。”
“婶娘说的极是,万川阁主不过是仰仗着太后照拂,才在京城落住脚根,她居然不知道低调做人,就想找理由抛头露面……”
“你闭嘴!”王氏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她秦意是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可至少手里攥着实打实的银钱,连太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你呢,就会装疯卖傻,在我面前嚼舌根,还不快滚!”
秋雪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厉斥,吓得一哆嗦,脸上强挤出谄媚笑容,急忙告退。
回到房里,秋雪容掩上门按着扑通的心口坐到妆台前。
秋万川,万川……
眼前又浮现出母亲临死时在她手心画的字。
难道秋相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看着镜中的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和秋万川的脸形同父女。这个发现让她激动得心口乱跳满面通红。
不能慌,不能声张。事关重大,万一让王氏知道,便是灭顶之灾。
秋雪容连续三个深呼吸,终于平静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地打开倒出一粒红色小丸。
万川堂送来的“溯源丹”,到底是贿赂秋万川的神丹,还是给她设的陷井?
“容小姐,秋相回府了,差人让你过去说话。”
门口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秋雪容的手一抖,红色丹丸掉落地上,她急忙把药瓶收进屉中,正想蹲身去捡掉在地上的那一粒,这时报门的侍女推门走了进来。
“秋相不耐烦等人,容小姐得马上过去。”
“我马上去。”秋雪容捏起踩在脚下的丹丸,顺势握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