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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扶我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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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现在要学如何考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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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清晨有雾。 驴车驶出许家村时,胡氏还站在老槐树下抹眼泪。 李芝芝给儿子包袱里塞了满满一罐肉酱、两双新纳的布鞋,还有她熬夜缝的一件夹袄,秋风渐凉了。 “到了宋先生那儿,好生听话,”许大仓拄着拐杖送了一程,“案首是荣耀,也是担子,莫要飘了。” “爹,我晓得。”谢青山重重点头。 这次是许二壮赶车。一路上,他嘴巴就没停过:“承宗,你现在可是秀才公了!咱们县里最年轻的秀才,还是案首!王里正说了,县太爷都要见你呢!” “二叔,这些虚名不重要,学问才要紧。”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替你高兴!”许二壮咧嘴笑,“你放心,家里生意有我,你只管读书。咱们现在编的那套“八仙过海”,周老板说能卖五两银子一套!” 谢青山也笑了。家里的苇编生意越做越精,许二壮确实有天赋。 这次他设计的那套八仙,每个神仙不过巴掌大小,却眉眼分明,衣袂飘飘,连铁拐李的葫芦、何仙姑的荷花都编得精细。 “二叔,等过年我回来,教你多认些字。做生意要记账,光靠符号不够了。” “那敢情好!” 驴车到静远斋时,已近午时。 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静远斋”三个字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许二壮帮侄子卸下行李,又嘱咐几句,这才赶车回去。 谢青山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上结了几个红果,墙角那丛翠竹在秋风里沙沙作响。他刚把行李放进厢房,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声音: “进来。” 推开门,宋先生正坐在窗下看书。一身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绾着,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但谢青山敏锐地察觉到,先生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欣慰? “先生。”他恭恭敬敬行礼。 宋先生放下书,打量他片刻:“长高了。病都好了?” “都好了,谢先生挂念。” “坐。”宋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案首的滋味如何?” 谢青山一愣,随即老实道:“惶恐多于欣喜。” “哦?为何惶恐?” “学生年幼,骤得虚名,恐德不配位,招人非议。” 宋先生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倒清醒。不错,案首是荣耀,也是枷锁。从今往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写得好,是应该的;稍有差池,便是“伤仲永”“泯然众人”。” 谢青山默然。这正是他担心的。 “但你不必太过忧惧,”宋先生话锋一转,“既然得了这个名,就担起这个责。我今日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从今日起,你的功课要调整。”宋先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是《四书章句集注》,“院试之前,你学的是如何考秀才。现在你是秀才了,要学的是如何考举人。” 谢青山双手接过。书很厚,纸张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举人试考三场:首场七篇八股文,二场试论、诏、诰、表,三场试经史时务策。其中最难的是经史时务策,通晓经义,熟悉史事,还要能针砭时弊。”宋先生看着他,“你年纪小,阅历浅,这是短板。所以从今天起,每日读史一个时辰,读《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那可是三百多万字的大部头! 谢青山心里一紧,但还是应道:“是。” “第二件事,”宋先生顿了顿,“林学政要见你。” “林学政?” “就是点你为案首的那位。”宋先生淡淡道,“他本是江南大儒,三年前调任江宁府学政。此人惜才,但也苛刻。他点名要见你,是要亲自考校你这个神童是真是假。” 谢青山手心冒汗:“学生……何时去?” “三日后,我陪你去。”宋先生看他一眼,“不必紧张,该怎样就怎样。记住,真才实学不怕考,但也不要刻意卖弄。” “学生谨记。” 从书房出来,谢青山回厢房收拾。刚铺好被褥,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谢师弟!你可回来了!” 林文柏、周明轩、吴子涵、郑远四个师兄都来了,个个面带喜色。林文柏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恭喜师弟高中案首!这是我们凑钱买的桂花糕,给你贺喜!” “多谢诸位师兄。”谢青山忙行礼,“师兄们也都高中了,该是我恭喜你们才是。” “我们哪能跟你比,”周明轩笑道,“你是案首,我们就是凑数的。” 吴子涵认真道:“谢师弟,你给我们静远斋长脸了。现在府城里都在传,说宋先生教出个四岁半的案首,想来拜师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 郑远憨笑:“就是,先生这两天心情都好多了,都没怎么骂人。” 几个人说笑一阵,约好晚上一起吃饭,这才散去。 下午,谢青山开始读《资治通鉴》。从第一卷“周纪一”开始,司马光那简洁有力的文言扑面而来。他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做笔记。读到“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时,他停下笔,思索这三家分晋背后的意义……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青墨来喊吃饭,他才恍然已读了两个时辰。 饭桌上,宋先生简单问了句:“读到哪里了?” “三家分晋。” “有何感想?” 谢青山想了想:“学生以为,晋之亡,非亡于韩赵魏,而亡于公室衰微、礼崩乐坏。三家大夫能分晋,是因为晋侯早已失了掌控力。” 宋先生点点头:“继续读。读史不是记事件,是明兴衰、知得失。” “是。” 饭后,几个师兄聚在谢青山房里闲聊。林文柏说起府试时的趣事,周明轩讲他爹生意上的见闻,吴子涵说农事节气,郑远则憨憨地笑。谢青山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同窗之谊。 夜深人静时,他铺开纸,给家里写信。信写得很简单,报平安,说宋先生对他很好,师兄们也很照顾。写到末尾,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儿一切安好,勿念。惟愿祖母、父母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墨迹未干,窗外秋风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秋夜,他在图书馆写论文,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他觉得孤独,但现在,他有家人惦念,有师长教诲,有同窗相伴。 真好。 三日后,宋先生带着谢青山去学政府。 学政府在府城中心,离府衙不远。朱漆大门,石狮威严,门楣上挂着“敦教化育”的匾额。门房通报后,一个青衣小厮引他们进去。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书房。书房很宽敞,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窗前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只青瓷香炉,正袅袅升起檀香。 林学政坐在案后,正在看书。见他们进来,放下书,目光落在谢青山身上。 这就是决定他案首命运的人。谢青山垂眸,恭恭敬敬行礼:“学生谢青山,拜见学政大人。” “免礼。”林学政声音温和,“抬起头来。” 谢青山抬头。林学政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眼神温和却深邃。他打量谢青山许久,才缓缓道:“……比本官想的还要小些。” 宋先生在一旁道:“青山虽年幼,但勤勉好学,心志坚韧。” “本官知道。”林学政从案上拿起一份试卷,正是谢青山院试第三场的那篇“论学如登山”,“这篇文章,是你抱病写的?” “是。” “当时烧到什么程度?” 谢青山一怔:“学生……不知。只觉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林学政点点头:“本官问过监试官,你第三场交卷时,几近晕厥。为何还要坚持?” 谢青山沉默片刻,答道:“学生以为,既已入考场,就当尽全力。半途而废,对不起家人期许,也对不起自己苦读。” “说得好。”林学政眼中露出赞许,“但你要知道,功名虽重,性命更重。下次若再遇此等情况,当以身体为先。” “学生谨记。” 林学政又问了几个经史问题。谢青山一一作答,虽不完美,但条理清晰,见解也颇有可取之处。问到“君子喻于义”时,谢青山答:“义者,宜也。君子行事,但求合宜,不求利己。” “那若义与利冲突呢?” “舍利取义。” “若舍利会伤及家人呢?” 这个问题刁钻。谢青山想了想,认真道:“学生以为,真正的义,不会真正伤及家人。若看似伤及,定是未明大义。譬如文天祥就义,看似伤及妻儿,实则全了忠义大节,荫庇子孙。” 林学政抚须而笑:“好个“荫庇子孙”!你年纪虽小,见识却不浅。”他看向宋先生,“静之,你教了个好学生。” 宋先生躬身:“大人过奖。” 林学政从案后起身,走到谢青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本官点你为案首,不是因为你年纪小,图个噱头。而是你那篇“论学如登山”,让本官看到了读书人的风骨。望你戒骄戒躁,继续用功。三年后乡试,本官期待你再创佳绩。” “谢大人勉励!” 从学政府出来,秋阳正好。宋先生难得地露出笑容:“青山,林学政很少这般夸奖人。” “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便是最好。”宋先生望着远处天空,“记住今日林大人的话。案首只是起点,乡试、会试、殿试……路还长。” “是。” 回到静远斋,生活又恢复了规律。每日卯时起,晨读一个时辰;辰时到午时,宋先生讲课;午后读史、习字;晚间温习、做文章。十日一休,可回家一日。 谢青山读《资治通鉴》渐入佳境。从周纪到秦纪,从楚汉相争到文景之治,历史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做笔记,写心得,遇到不解处便去问宋先生。宋先生总是不直接回答,而是引导他自己思考。 “商鞅变法,强秦而弱民,你怎么看?” “汉武帝穷兵黩武,虽开疆拓土,但耗尽国力,该如何评价?” 这些问题,对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来说太难了。但谢青山不是真正的孩子,他结合前世的史学知识,给出自己的见解。虽稚嫩,但往往能切中要害。 宋先生越来越惊讶于这个学生的早慧。有天课后,他对青墨感叹:“此子若非神童,便是生而知之者。” 青墨笑道:“先生不是常说,世上没有生而知之,只有学而知之?” “是啊……”宋先生望着窗外谢青山读书的背影,“可他的学,也太快了些。” 谢青山不知道先生的感慨。他只是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唯一的阶梯。他要通过科举,改变命运,保护家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渐凉,石榴熟了。 这天,许二壮来接谢青山回家,书院放假四日。驴车上,许二壮兴奋地说着家里的变化。 “承宗,咱们家现在可不一样了!你中秀才后,县太爷亲自来道喜,还免了咱家三年赋税!王里正现在见了咱家人,都客客气气的!” 谢青山静静听着。 “还有,苇编生意越做越大。周老板在府城开了个铺子,专门卖咱们的货。他还说,想跟咱们合伙,他出铺面,咱们出货,利润对半分。” “二叔答应了?” “还没,等你回去商量呢。”许二壮挠挠头,“我现在是能编能卖,但这种大事,还得你拿主意。” 谢青山心里一暖。家人虽然以他为荣,但并不把他当孩子看,而是真正尊重他的意见。 “回去再说。” 驴车驶进许家村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新房的青砖灰瓦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胡氏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驴车,赶紧迎上来。 “承宗回来了!瘦了没?在书院吃得好不好?” “奶奶,我吃得好,还胖了呢。” 李芝芝从灶间出来,眼圈又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是藏不住的笑。许老头蹲在墙角,吧嗒着烟袋,一个劲儿说:“好,好。” 一家人在院子里摆上桌子,胡氏还特地杀了一只鸡,炖得香喷喷的。 “来,都满上。”许大仓给每人倒了一小杯米酒。 谢青山也端起了杯子。米酒清甜,带着桂花香。他想起静远斋的师兄们,想起宋先生,想起林学政的勉励。 路还长,但他不孤单。 “承宗,”胡氏给他夹了块鸡肉,“多吃点,补补。” “嗯。” “对了,”许二壮想起什么,“王富贵家前几日搬走了。” “搬走了?” “说是搬到府城去了。”许二壮压低声音,“听说他院试没中,他爹觉得丢人,就搬走了。走的时候,王富贵还放出话,说三年后乡试再跟你比。” 谢青山笑笑,没说话。 比什么呢?读书不是为了比谁强,是为了明理、修身、齐家、治国。 但这话他没说。他只是端起杯子,对家人说:“奶奶,爹,娘,爷爷,二叔,来咱们家一起喝一杯。” “来!” 月光洒满小院,欢声笑语飘出很远。 夜深了,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过两天又要回静远斋了。 但这次,他心里很踏实。 案首是起点,不是终点。 乡试,会试,殿试…… 他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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