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号。
方志诚的信送到的第二天。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但没下雨。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麻雀。它们跳来跳去,一会儿飞走,一会儿又飞回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包子烫嘴,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市场里那些店。老周的店门开了,老钱的店门开了,老李的店门开了。人进进出出,和每天一样。
新店那边,王工已经带着人在干活了。三间废墟的墙已经砌到一人高,工人们正在上面抹灰。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吃完包子,站起来,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清粥、馒头、咸菜。他吃了,继续记账。
七点,老周来了一趟。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那边墙起来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王工说,再有个二十天就能好。”
陈锋说:“嗯。”
老周点点头,走了。
八点,老钱也来了一趟。说的差不多的话。老李、老孙、老孟,都来了。都看了看,都点点头,都走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外面有人找。”
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不是方志诚。是另一个人。”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市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穿着深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他看见陈锋,走过来。
那人说:“陈老板?”
陈锋说:“是。”
那人说:“我姓赵。方总让我来的。”
陈锋没说话。
赵先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他说:“方总说了,那三间店的损失,他赔。这是三十万。”
陈锋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支票,三十万。
赵先生说:“方总还说,以前的事,是他的不对。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陈锋说:“知道了。”
赵先生点点头,转身上车,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开远。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个信封,说:“三十万?”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真赔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信他?”
陈锋说:“不信。”
老郑说:“那这钱?”
陈锋说:“收着。”
老郑点点头。他说:“你打算怎么用?”
陈锋说:“修店。”
老郑说:“剩下的呢?”
陈锋说:“给周小他们。”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陈锋转身,往回走。走到新店那边,王工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把那张支票递给王工。
王工看了一眼,愣住了。他说:“三十万?”
陈锋说:“嗯。够吗?”
王工说:“够。还有多。”
陈锋说:“多的,给他们三家分。”
王工说:“行。”
陈锋点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小周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周说:“陈老板,王工跟我说了。”
陈锋说:“嗯。”
小周说:“您……您给了我们钱?”
陈锋说:“嗯。”
小周说:“那是方志诚赔的?”
陈锋说:“嗯。”
小周说:“您全给我们?”
陈锋说:“嗯。”
小周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说:“陈老板,我……”
陈锋说:“店修好了,重新开。货慢慢进。不急。”
小周点点头,说不出话。
陈锋说:“回去歇着吧。”
小周走了。
老钱侄子也来了。站在门口,说了差不多的话。陈锋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他走了。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听说方志诚赔钱了?”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三十万?”
陈锋说:“嗯。”
她说:“你都给他们了?”
陈锋说:“嗯。”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自己不留点?”
陈锋说:“够用。”
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陈锋说:“怎么?”
她说:“别人都往自己兜里搂,你往外推。”
陈锋没说话。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有几根垂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五点。”
她说:“我又睡了一觉?”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你这儿真能睡。”
陈锋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晚上七点,四十四盏灯亮着。新店那边,工地的灯也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三间废墟,已经变成三间正在盖的店。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王工说,二十天后就能好。”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三家,又能开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这一关,过去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又趴着睡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真把你这儿当休息室了。”
陈锋没说话。
翠芳说:“挺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进去了。”
她走了。
老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是自己泡的。他喝了一口,说:“那三间店,快好了。”
陈锋说:“嗯。”
老刘说:“小周那孩子,今天笑了。”
陈锋说:“嗯。”
老刘说:“你这一下,把她留住了。”
陈锋没说话。
老刘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四十四盏,加上工地那几盏,四十多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听说那个姓方的赔钱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三十万?”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你都给他们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看着他,笑了。她说:“你像老顾。”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老顾当年也这样。钱到手,就分给大家。”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方志诚的钱到了,给了那三家。小周笑了,老钱侄子也笑了。四十四盏灯,还亮着。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