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发现,镇子变了。
不是真的变,是他在看。
从那晚之后,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看人,就是看人。现在看人,会多看几眼,多想一想。
镇口卖糖人的李老伯,每天早上准时出摊,晚上准时收摊。他的糖人捏得很好,孩子们都喜欢。但萧锋发现,他收摊之后,会在镇口多坐一会儿,看着进镇的路。
河边洗衣裳的女人们,一边洗一边聊天,笑声很大。但萧锋发现,她们洗着洗着,会突然安静下来,一起往一个方向看。等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才继续聊。
演武场那些练剑的少年,还是一样闹腾。但萧锋发现,他们闹腾的时候,眼睛会往镇子东边瞟。那里是萧家的方向。
就连教习,那个天天骂他的老头,也变得不一样了。萧锋有一次路过演武场,看见教习站在门口,往镇子东边看。看得入了神,连萧锋走过去都没发现。
萧锋开始明白。
这个镇上的人,什么都知道。
他们知道萧家不一般。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知道有人在盯着萧家。知道总有一天,还会有人来。
但他们不说。
不是怕,是等着。
等着看萧家能不能扛过去。
萧锋把这事跟赵青河说了。
赵青河听完,点点头。
“正常。哪个镇子都一样。”
萧锋说:“那我们怎么办?”
赵青河说:“什么怎么办?”
萧锋说:“他们都在看着。”
赵青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让他们看。”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你怕他们看?”
萧锋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赵青河说:“怕什么?你又不是见不得人。你爹不是见不得人。你娘也不是见不得人。让他们看,看了才知道,你们家是什么人。”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青河说:“这个镇子上的人,以后还要靠你们护着。让他们看看你们怎么护,是好事。”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该练剑练剑。”
萧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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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萧锋照常去落霞峰练剑。
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青阳镇。从这上面看,镇子很小,房子像火柴盒,人像蚂蚁。
但他知道,那些蚂蚁一样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盏灯。
暖暖的,亮亮的。
他挥出一剑。
剑光飘出去,散在空中。
他又挥出一剑。
再一剑。
一剑接一剑,他练了很久。
练到太阳西斜,练到浑身是汗。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镇子。
那些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笑了。
让他们看吧。
看他是怎么练剑的。看他是怎么变强的。看他怎么护住这个镇子。
他收剑,转身下山。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锋胃口很好,吃了三大碗。
苏婉看着他的样子,笑着问:“今天练得不错?”
萧锋点点头。
萧山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赵青河也埋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
收拾完了,他走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赵青河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赵青河忽然开口。
“今天练了什么?”
萧锋说:“练了剑。”
赵青河说:“我知道。练了什么剑?”
萧锋想了想,说:“就是练剑。没想什么,就是练。”
赵青河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想了?”
萧锋说:“想通了。让他们看。”
赵青河笑了。
“行。”
他又闭上眼睛。
萧锋也闭上眼睛,开始静坐。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睁开眼睛,看见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锋的心一紧,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剑。
赵青河也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那人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锋想追,被赵青河拉住了。
“别追。”
萧锋说:“那是谁?”
赵青河说:“探子。”
萧锋说:“又是探子?”
赵青河点点头。
萧锋说:“为什么不追?”
赵青河说:“追不上的。这种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转身往回走。
“该来的总会来。睡吧。”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
一直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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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萧山看着那堵墙,一动不动。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爹。”
萧山没说话。
萧锋说:“昨晚来了探子。”
萧山点点头。
萧锋说:“赵叔说不用追。”
萧山说:“他说的对。”
他转过身,看着萧锋。
“你怕吗?”
萧锋想了想,说:“有一点。”
萧山说:“怕就对了。”
他往铁匠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娘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怕不可怕,可怕的是怕完了就不动了。”
萧锋点点头。
萧山走了。
萧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怕不可怕,可怕的是怕完了就不动了。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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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练剑的时候,萧锋比平时更用心。
一剑一剑,不紧不慢。每一剑都稳稳的,剑光飘出去,散在阳光里。
赵青河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
练到中午,萧锋停下来,擦擦汗。
赵青河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萧锋接过,喝了几口。
赵青河说:“今天不错。”
萧锋说:“因为想通了。”
赵青河说:“想通什么了?”
萧锋说:“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如练好剑,等他们来。”
赵青河笑了。
“行。”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晚上可能会来。”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头也不回:“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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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萧锋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剑放在膝上。月光照下来,冷冷的,亮亮的。
萧山也坐在旁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赵青河靠在墙角,抱着剑,好像睡着了,但萧锋知道他没睡。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等着。
夜越来越深,月亮慢慢往西边移。
萧锋以为今晚不会来了。
忽然,一阵风声。
很轻,但很快。
萧锋握紧剑,站起来。
院墙上,出现了十几道黑影。
那些人跳下来,落在院子里,把他们围住。
为首那个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
他看着萧山,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从地狱里传来。
“萧山。交人,还是交命?”
萧山慢慢站起来,握着那把旧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
萧锋站在他旁边,握紧了手里的剑。
赵青河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背靠着背,面对着十几个人。
月光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萧锋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护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些人。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