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一夜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青河那句话——“练杀人”。
杀人怎么练?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练剑都是为了变强,为了不被欺负,为了能护住爹娘。但杀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血,红的,刺眼的,到处都是。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穿上衣裳往外走。
院子里,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赵青河没拿树枝,手里握着那把青锋剑。看见萧锋出来,他点点头。
“吃饭了吗?”
萧锋摇摇头。
“先去吃。吃完再说。”
萧锋去灶房,苏婉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他坐下,埋头吃饭,吃得很快。
苏婉看着他,心疼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锋嗯了一声,还是吃得很快。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站在中央,剑已出鞘。
“今天,我教你杀人剑。”
萧锋的心一紧。
赵青河说:“你练了这么久,学的都是护人的剑。挡,躲,守,防。这些都没错。但如果有人要杀你爹娘,你不能只守不攻。”
他举起剑,指着萧锋。
“你看好了。”
赵青河一剑刺出。
很普通的一剑,没有任何花哨。但萧锋看着那一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一剑,太狠了。
不是快,不是重,是狠。剑尖指向的地方,是他的咽喉。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刺中了,躲不开,挡不住,只能等死。
剑尖停在萧锋咽喉前三寸。
赵青河收剑,看着他。
“看懂了吗?”
萧锋点点头,又摇摇头。
赵青河说:“杀人剑和护人剑,最大的区别不是招式,是心。护人剑,你心里想的是护。杀人剑,你心里想的是杀。你想着杀,剑就带着杀意。杀意到了,对手就会怕。怕了,就会露出破绽。”
萧锋听着,心里有些发寒。
赵青河说:“今天,你练的就是这个。杀意。”
他把剑递给萧锋。
萧锋接过来,握紧。那把剑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沉。
赵青河退后几步,站在他对面。
“来,刺我。”
萧锋举起剑,对着赵青河。
但他刺不出去。
赵青河是他师父,是教他剑的人,是每天和他一起吃饭的人。他怎么可能刺得下去?
赵青河看着他,说:“刺不出去?”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那就对了。你心里没杀意,当然刺不出去。”
他走过来,从萧锋手里拿回剑。
“杀意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得有理由。”
他转身往石凳走,边走边说:
“今天先不练了。你回去想想,为了什么,你才能生出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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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锋坐在院子里,想了一天。
为了什么?
为了爹娘。如果有人要杀他爹娘,他肯定想杀了那个人。
但那是真的遇到的时候。现在让他凭空生出杀意,对着赵青河,他做不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萧锋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闷着头,一句话不说。
苏婉看着他,问:“怎么了?”
萧锋说:“赵叔让我想,为了什么才能生出杀意。我想了一天,没想出来。”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不出来就对了。”
萧锋抬起头。
苏婉说:“杀意不是想出来的。是遇到的时候,自然就有了。你赵叔让你想,是让你做好准备。真到那时候,别犹豫。”
萧锋听着,好像明白了什么。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
赵青河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叔,我想明白了。”
赵青河嗯了一声。
萧锋说:“杀意不是想出来的。是遇到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赵青河转过头,看着他。
“你娘说的?”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笑了。
“你娘比你明白。”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那就等遇到的时候再说。”
他走了。
萧锋坐在原地,看着月亮。
等遇到的时候再说。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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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青河没再提杀意的事。
他们照常练剑,照常静坐,照常吃饭。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萧锋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赵青河教他的剑,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守和防,而是有了攻。有时候是虚晃一枪,有时候是突然反击,有时候是后发先至。
萧锋学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将来用得上。
练到下午的时候,萧锋忽然问:“赵叔,你杀过人吗?”
赵青河手上的剑顿了顿。
“杀过。”
萧锋说:“多少个?”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
萧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剑痴那种什么都没有,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赵青河说:“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杀了,就忘不掉。每一个你都忘不掉。”
他把剑插回腰间,看着远处。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人。他们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说不出来。”
萧锋听着,心里有些发堵。
赵青河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要记住,杀人是不得已。能不杀,就不杀。但该杀的时候,别犹豫。”
萧锋点点头。
赵青河说:“今天就到这儿。”
他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杀人是不得已。
能不杀,就不杀。
但该杀的时候,别犹豫。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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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萧锋一个人在院子里静坐。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呼一吸。
脑子里很乱。
赵青河的话,母亲的话,父亲的话,全都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再吸,再呼。
慢慢的,那些声音都安静下去了。
他心里只有那盏灯。暖暖的,亮亮的。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
忽然,他听见一阵风声。
很轻,但很急。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往外看。
月光下,远处的镇口,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萧锋的心一紧。
他转身跑回屋里,推开门。
萧山已经醒了,正在穿衣裳。苏婉也醒了,坐在床边。
“爹,镇口有人。”
萧山点点头,系好腰带,从墙上取下那把旧剑。
苏婉也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剑——萧锋从没见过那把剑,剑鞘是白色的,剑柄上镶着一块玉。
萧山看着萧锋,说:“待在你娘身边。”
他推门出去。
萧锋想跟出去,被苏婉拉住了。
“别去。”
萧锋急得不行:“娘,爹一个人——”
苏婉说:“他一个人就够了。”
她拉着萧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光下,萧山站在院门口,握着那把旧剑,一动不动。
镇口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一共五个,都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剑。
他们走到离萧山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为首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萧山?”
萧山点点头。
“我们是来要人的。交出苏婉清,饶你们父子不死。”
萧山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五个人一起冲上来。
萧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见父亲动了。
一剑。
只是一剑。
五道剑光同时亮起,同时落下。那五个人冲过来的动作,在半空中凝固了。
然后他们倒下去,五个人,一起倒下去。
萧锋瞪大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看清。只看见父亲挥了一剑,五个人就全倒了。
萧山收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五具尸体。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安静。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萧锋看见他的脸,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山走进院子,把剑挂回墙上,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萧锋想出去,苏婉拉住了他。
“让他一个人待着。”
萧锋问:“娘,爹他……”
苏婉说:“他没事。就是不想让你看见他那个样子。”
萧锋不懂。
苏婉看着窗外的萧山,轻声说:
“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你爹杀过人,所以他不想让你也杀。”
萧锋听着,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想起赵青河说的话——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杀了,就忘不掉。每一个你都忘不掉。
父亲杀过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也会看见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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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萧锋起来的时候,那五具尸体已经不见了。
院子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山在铁匠铺里打铁,叮当叮当,和往常一样。
萧锋走过去,站在门口。
萧山头也不回,说:“起来了?去帮你娘烧火。”
萧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
“锋儿。”
萧锋回过头。
萧山背对着他,还在打铁。
“昨天的事,别多想。”
萧锋点点头,虽然父亲看不见。
他继续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让他别多想,不是让他忘记。是让他记住。
记住杀人是什么样。
记住杀人之后是什么感觉。
记住该不该杀。
他想起了那句话。
能不用,就不用。但该用的时候,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