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修好了,瓦换齐了,墙刷白了,院子也干净了。白日里虽还未热闹起来,可好歹透着几分重新活过的气息。可当夜色彻底吞没村庄,四下归于死寂时,这座刚修好的院子,却透出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清。
全俊熙独自住在西侧的厢房里。这是女孩生前住过的房间。
他从前什么没见过?年轻时走南闯北,催债、周旋,见惯了人心险恶、生死场面,再黑的夜、再偏的山、再凶的人,他从来没有怕过。在终南山修行,独自住茅棚,深夜走山路,他心定如石,从无半分畏惧。
可这一晚,他怕了。怕得浑身发抖,怕得控制不住呼吸,怕得连气都不敢大喘。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光,没有星光。
风呼呼地吹,呜呜咽咽,像有人在暗处哭。
风撞在院墙上,撞在新换的瓦面上,发出“呜呜——呼呼——”的声响,一会儿尖,一会儿沉,一会儿又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摇晃,光影在墙上乱晃。
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微弱,被风一吹,明明灭灭。
全俊熙坐在床沿,一动不敢动。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女孩和她父母的照片。白日里看,那只是一张泛黄的旧相片。可到了深夜,在这呼呼作响的风声里,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照片里的三双眼睛,像是活了过来。
他明明紧闭着厢房的门,可风声一绕,他总觉得,他们就站在门外。
站在堂屋。
站在阴影里。
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从不信鬼神,修行多年,更明白生死只是轮回,无冤无魂。
可这一刻,他所有的理智全都崩塌了。
不是怕鬼,是怕亏欠。不是怕黑影,是怕良心。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寒。肌肉紧绷,后背僵硬,手心全是冷汗,牙齿微微打颤。
他实在撑不住,试着轻轻闭上眼睛。
可眼皮刚一合上,眼前立刻炸开画面——
那个女孩,她的父亲、母亲,三张脸清清楚楚,从照片里走出来,面色苍白,眼神冰冷,带着一身死寂的气息,朝着他直直扑过来,伸手就要抓他,要他偿命!
“啊!”
全俊熙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心脏像要炸开。
不敢闭。
一秒都不敢闭。
只要闭眼,下一秒就是他们扑上来的样子。
要他偿命。
要他抵三条人命。
要他还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他伸手,把屋里能开的灯全部打开。厢房的灯、堂屋的灯、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亮得刺眼。可即便灯火通明,风依旧呼呼地吹,门窗被吹得轻轻作响,他依旧觉得背后发凉,总感觉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如针如刺。
他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照片在灯光下静静摆着。女孩笑得干净、明亮、无辜。就是这笑容,在深夜呼呼的风声里,让他恐惧到了极点。他仿佛看见,照片里的人慢慢走下来,从堂屋走到厢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下一刻就要扑进来。
全俊熙捂住胸口,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风声越响,他越慌,仿佛那声音就是他们的脚步,从远处一步步走近。他想站起来,想开灯,想说话,想道歉,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黑,不是怕怪,不是怕危险。
是怕自己造的孽,找上门来。
是怕自己欠的命,再也躲不开。
夜越来越深。
风还在呼呼地吹,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轻轻敲门,又像有人在外面伸手,一下下拍打着窗户。
村里的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粗重、慌乱、无助。
他想上厕所。厕所就在院子角落。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可他站不起来,不敢动,不敢开门,不敢走进那片被风吹得乱响的黑暗里。他怕一开门,风就卷着他们扑进来;怕一回头,就看见三张脸贴在他身后。
他咬紧牙,忍着,憋着,浑身抖得更厉害。
长到这把年纪,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这么脆弱、这么恐惧过。
在终南山再苦再累,他都能扛;当年被人追债、被人威胁,他都不怕;可独守在这栋房子里,听着呼呼的风声,一闭眼就是他们扑来索命的样子,他彻底崩了。
这不是鬼怪。
这是良心在讨债。
他蜷缩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盯着灯光照亮的每一个角落,死死睁着。
不敢闭眼,不敢放松,不敢睡着。
一闭眼,就是女孩和她父母朝他扑来,要他偿命。
一闭眼,就是绝望、怨恨、死寂的眼神,死死锁住他。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女孩当年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一遍又一遍:
“叔叔,我就差三千块学费。”
“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
“求求你,别逼我……”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扎心。
全俊熙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道歉,想说他错了,想说他在赎罪,想说他修好了房子,想让他们原谅。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在三条人命面前,苍白得可笑。
灯,一直亮着。
眼,一直睁着。
心,一直慌着。
身体,一直抖着。
风,一直呼呼地吹着。
这一夜,漫长到像一辈子。
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屋里的灯光,亮得照不进心底的寒。
全俊熙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到天快蒙蒙亮。
直到第一缕微光穿透窗户,照亮房间,风声也渐渐弱了下去,他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
汗水早已把衣服浸透,贴在背上,冰冷刺骨。
他依旧不信鬼神。
但他终于明白——
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
是自己做过的恶,藏在心底,躲不开,逃不掉,在深夜里,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一晚的恐惧,不是幻觉。
是他这辈子,最真实、最刺骨、最清醒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