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天下论道大会的武斗余波尚未散尽,高台之上的荣耀与喝彩还在七十二峰间回荡,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第一道观命运的风暴,已如黑云压城般骤然降临。方才无尘子以五十三岁之龄、三年道基,赤手空拳击退烈风真人,兵刃对决镇住北玄派,两场全胜稳住天下第一的威名,本应是万众敬仰、道心昭昭的时刻,可此刻,高台之下却传来一阵整齐而冷厉的脚步声,打破了所有祥和。
四道身影缓步走出人群,皆是须发半白、道袍整洁、气度森严的道门名宿,他们来自终南山境内四座地位尊崇、传承久远的正统道观,每一位都是修行数十年、德高望重的长老级人物。为首者,正是终南大重阳万寿宫住持,任法玄道长;左侧紧随的,是古楼观台讲经首座,贾清和道长;右侧并肩而立的,是子午峪金仙观监院,金玄真道长;最后压阵的,则是丹阳观坐堂长老,杜宗真道长。
四大名观,四位长老,齐齐登台,面色如霜,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敬意,只有彻骨的冰冷与不屑。
全场数万观众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谁都清楚,这四位道长代表的是终南山最正统的道门力量,他们一同现身,绝非小事。
玄微真人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四位道长联袂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任法玄道长上前半步,手持一份厚厚联名状,声音冷硬如铁,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玄微真人,天下同道,今日我重阳宫、楼观台、金仙观、丹阳观,四大终南名观,联名实名举报——终南山青城天下观,师徒三人,前科累累,罪业深重,品行卑劣,不堪入道!我等正统道门,耻与为伍,不屑同列,更绝不承认,一群身负血案、前科在身的宵小之辈,坐拥天下第一道观之威名!”
一语落下,全场轰然炸开。
“四大名观一起举报?”
“青城天下观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屑为伍……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啊!”
喧嚣之中,任法玄道长展开联名状,字字铿锵,句句如刀,将一桩桩过往旧事,赤裸裸地甩在所有人面前:“青城天下观所谓师徒三人,所谓大德大能,所谓道心纯正,全是欺世盗名的伪装!今日我便将他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他目光如刀,直指张国栋:“首告者,青城观长老张国栋!早年因口角冲突,失手杀人,犯下重罪,被判三十五年刑期!此人在狱中伪装悔过,刑满之后不思隐退忏悔,反而披上道袍,混入道门,以医者仁心为伪装,行欺世盗名之实!一条人命在身,三十五年牢狱之灾,如此罪孽,岂能称大德?”
贾清和道长紧接着开口,语气之中满是鄙夷:“次告者,青城观无尘子,俗名全俊熙!五十三岁方才入道,修行不过三年,此前竟是放贷公司暴力催收部经理!为逼债不择手段,致使负债人绝望自尽,一条人命因他而亡,最终判刑十八年!出狱后弃恶从道不过是表象,心中贪嗔痴恨未除,罪孽未消,这样的人,也配称道长?也配代表天下道门?”
金玄真道长声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三告者,青城观执事张悍!年轻时便是乡里有名的地痞流氓,横行一方,滋事斗殴,更曾欺辱良家妇女,败坏风气,劣迹斑斑,人神共愤!入观之后,依旧野性难驯,不过是收敛锋芒,伺机而动!地痞就是地痞,罪犯就是罪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杜宗真道长最后沉声补全,语气决绝:“我四大终南名观,世代守道,清净传承,从不与罪孽深重、品行不端之人为伍!张国栋杀人判刑三十五年,全俊熙害命判刑十八年,张悍地痞欺辱妇女,师徒三人,无一清白,无一干净!这样一群满身污秽、前科累累之人,竟能凭借一场救火、两场比试,窃取天下第一道观之名,简直是对道门的羞辱,对天下同道的侮辱,对苍生百姓的欺骗!”
四位道长齐声开口,气势凛然:“我等终南四大名观,自此与青城天下观,划清界限,断去往来,不屑为伍,不共一列!请玄微真人即刻收回天下第一道观封号,将此三人逐出道门,以正道门清规,以慰受害亡魂,以安天下同道之心!”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一片。
数万道众与观众,目光齐刷刷落在高台中央的三人身上,有震惊,有鄙夷,有愤怒,有惋惜,更有毫不掩饰的唾弃。
方才武斗胜利的荣光,瞬间被撕得粉碎。
天下第一道观的牌匾,仿佛瞬间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名。
张国栋脸色惨白,身躯微微颤抖,几十年的愧疚与压抑在此刻尽数翻涌,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半句狡辩,只是缓缓低下头:“……我认罪。”
五十三岁的无尘子,也就是全俊熙,站在原地,双手缓缓握紧。他历经十八年牢狱,五十三岁才寻得正道,三年修行日夜不辍,火场救人不顾生死,本以为道心可洗前尘,却没想到,那些罪孽依旧如影随形。他抬眼望向四位道长,声音沉稳却带着沧桑:“我曾为恶,我曾犯罪,我服刑十八年,我认罪,不辩解。”
张悍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年少时的荒唐与罪孽是他一生最痛的伤疤,如今被当众揭开,痛入骨髓。他咬牙低吼:“我年轻时混账,我欺过人,我犯过错,我不否认!但入观三年,我洗心革面,再未伤一人,再未犯一恶!”
三人没有否认,没有推脱,尽数认罪。
这一幕,让全场的质疑与怒骂更加汹涌。
“原来是一群罪犯!”
“难怪四大名观不屑与他们为伍!”
“天下第一道观?简直是天下第一笑话!”
“逐出道门!收回封号!”
任法玄道长看着三人认罪的模样,眼神更加冰冷:“既然亲口认罪,便再无辩驳余地!道门清净之地,不容污秽;天下第一之名,不容宵小!我等终南正统,绝不与杀人、害命、地痞流氓之辈,同称道友,同列道门!”
贾清和道长冷冷开口:“今日,要么青城天下观除名,要么我四大名观,退出此次天下论道大会,自此不与青城观共立终南!”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玄微真人站在高台中央,面色沉重,手持五色道印,进退两难。一边是终南四大名观的联名施压,是天下同道的目光,是道门千年清规;一边是火场救人的大德,是两场武斗的坚守,是三人三年来真心悔过、以行赎罪的付出。
山风呼啸,吹动众人的衣袍,也吹动着摇摇欲坠的天下第一道观。
无尘子抬起头,五十三岁的脸庞上,没有慌乱,没有怯懦,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坚定。他望着四位一脸不屑、视他如污秽的道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四位道长说的没错,我们三人,都曾是罪人,都曾犯下不可饶恕的错,都配不上“清白”二字。你们不屑与我们为伍,我理解,我接受,我不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
“但道门讲的,从来不是永不犯错,而是知错能改;从来不是出身清白,而是后半生守心向善。我们坐过牢,我们犯过罪,可我们已伏法,已服刑,已赎罪。三年修行,我们救过人,帮过人,守过道,从未再犯一恶。”
“天下第一道观的封号,我们不敢强留。”
“但四位道长说,不屑与我们为伍——”
无尘子声音骤然一沉,道心之气透体而出:
“那便请天下人见证。我三人,愿以余生,以道赎业,以行证心。若有一日,我等再犯恶业,不用诸位驱赶,自行散尽道袍,永离道门。可若我等一心守道,济世救人……”
“即便满身前科,亦可为道!”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四大名观道长面色更冷,不屑之意更浓。
而高台之下,那些曾被他们从火海中救出的百姓,已是泣不成声,纷纷跪倒在地。
一场关于罪孽、救赎、道心与尊严的较量,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