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走出那间乌烟瘴气的办公室,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油腻的纸条,上面有
“老瘸子。”
他把纸条塞回口袋,沿着平安里胡同往外走,像个刚下班的普通人。
路边有家小卖部,他走进去,对柜台后面的大妈笑了笑。
“阿姨,买包烟。”
他指了指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
大妈接过钱,把烟递给他,顺口问了句:“小伙子,看着面生啊,来走亲戚?”
“不是,找工作呢。”陈霄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没点着,就那么叼着。
“刚在里面那家"诚信再贷"面试完。”
大妈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没了,她压低了声音,朝里面努了努嘴。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小伙子,听我一句劝,离他们远点。”
“哦?怎么说?”陈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妈。
“那帮人,就是放高利贷的!街坊邻居好几家都被他们坑惨了!前街的老李头,就是被他们逼得把房子都卖了!”大妈一脸的愤愤不平。
陈霄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笑。
“阿姨,你放心,我这人有个优点,专治各种不服。”
他把烟又叼回嘴里,朝大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哎,这小伙子……”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按照纸条上的
这小区的楼,墙皮掉得比平安里胡同的还厉害。
他找到了“老瘸子”家所在的单元楼,门口的铁门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还没等他靠近,一阵凶狠的狗叫声就从院子里传了出来,中气十足。
陈霄走到门口,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一条半人高的大狼狗正对着他狂吠,脖子上的铁链绷得笔直,嘴角的唾沫星子甩得老远。
一个穿着旧背心、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陈霄,脸色一沉。
“滚!”老头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又是王胖子派来的?回去告诉他,我就是死,也拿不出一个子儿!”
他说着,用手里的拐杖狠狠地敲了敲地面。
那条大狼狗叫得更凶了。
陈霄没理会老头,他的视线落在那条狗身上。
他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对着那条狗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
“哥们,你这嗓门不错,就是业务不太熟练。”
大狼狗的叫声猛地停了,它歪着脑袋,看着门口这个奇怪的人。
“你看你,光叫了,链子都快挣断了,不累吗?”陈霄继续说。
“专业的催收犬,都是先评估目标的危险等级,然后选择最优攻击方案。你这样瞎叫唤,除了浪费口水,有什么用?”
大狼狗不叫了,它松开紧绷的后腿,坐了下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思考狗生。
院子里的老头看呆了。
他家这条狗,是出了名的恶犬,别说陌生人,就是熟人来了,也得叫上老半天。
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你对我的狗做了什么?”老头握紧了手里的拐杖,一脸警惕。
“没什么,就是跟它聊了聊职业发展规划。”陈霄说。
他伸手,从铁门的缝隙里把手伸了进去,对着那条大狼狗勾了勾手指。
大狼狗犹豫了一下,站起来,颠儿颠儿地跑到门口,伸出舌头舔了舔陈霄的手指。
老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行了,狗的事谈完了,现在谈谈人的事。”陈霄收回手,把目光转向老头。
“大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话没错吧?”
“我没钱!”老头梗着脖子喊,“我儿子欠的钱,你们找他要去!跟我没关系!”
“他跑了,找不到人。”陈霄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二十万,对于王胖子来说,不算多。但他丢不起这个人,所以这钱,他非要回来不可。”
“我不管!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头把拐杖往身前一横,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陈霄叹了口气。
“大爷,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他指了指老头的腿。
“你这腿,年轻时候在工地受的伤吧?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觉。”
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腿。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儿子不是跑了,是出去给你找治腿的偏方去了。他觉得对不起你,才借了高利贷想让你过上好日子,结果被骗了。”陈霄继续说。
老头脸上的强硬瞬间瓦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来要账的。”陈霄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在铁门上磕了磕。
“不过呢,我们公司最近在搞人性化服务。”
他从裤兜里又掏出那支印着“某某家装”的圆珠笔。
他把烟叼在嘴上,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凭空一抓,好像从空气里抓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纸。
他在那张看不见的纸上写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客户张三,因工伤导致腿部旧疾,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符合"困难债务人扶持计划"。”
“现为其申请"资产增值"服务,服务内容:院内风水格局微调。”
他手里的笔尖在空气中划过,几道蓝色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轨迹融入了院子里的空气中。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叶子,似乎绿了一点。
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破烂,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陈霄写完,把笔帽盖上,满意地对着空气吹了吹。
“行了,大爷,你现在去屋里看看,床底下那个你爷爷留下来的破瓦罐。”
“什么破瓦罐……”老头一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将信将疑地转身回了屋。
陈霄就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
那条大狼狗在他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打了个哈欠。
几分钟后,老头捧着一个灰扑扑的瓦罐跑了出来。
他跑得很快,一点也看不出腿脚不便的样子。
他手都在抖。
“小伙子!你快看!这个!这个是不是……是不是新闻里说的那个什么……宋代官窑的……”
他把瓦罐递到铁门前,陈霄看了一眼。
瓦罐还是那个瓦罐,但上面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光泽。
“差不多吧。”陈霄随口说。
“值多少钱?”老头急切地问。
“不多,”陈霄想了想,“还完王胖子那二十万,剩下的钱给你儿子娶个媳妇,应该够了。”
老头捧着瓦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锁。
“小伙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取钱!二十万,一分不少!”
说完,他捧着瓦罐就往外跑,连那条大狼狗都忘了。
一个小时后,陈霄回到了“诚信再贷”公司。
他推开门,里面的烟味还是一样呛人。
王胖子和那几个花臂青年正凑在一起斗地主,看到他进来,都愣了一下。
“怎么?碰壁了?”王胖子叼着烟,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就说吧,老瘸子那儿不好弄。要不你还是考虑下别的职业?”
陈霄没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把背上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色双肩包取下来。
他拉开拉链,把包倒了过来。
哗啦啦——
一沓沓崭新的、用皮筋捆好的红色钞票,像小山一样堆在了油腻的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斗地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王胖子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虎子手里的牌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座钱山。
陈霄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十万,你点点。”
他指了指那堆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吃了”。
王胖子猛地站起来,肥硕的肚子把桌子顶得又晃了一下。他拿起一沓钱,抽出皮筋,放在手里捻了捻,是真的。
他又拿起一沓,还是真的。
“你……你他妈怎么要回来的?”王胖子抬起头,看着陈霄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陈霄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说了,我这人,擅长讲道理。”
他从钱堆里慢悠悠地抽出五沓,推到王胖子面前。
“这是我的提成,五万,说好的。”
然后,他看着王胖子,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领导,还有别的活儿吗?我今天下午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