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幼儿园门口的小喇叭正放着欢快的儿歌。
陈霄把丫丫从自行车后座抱下来,给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公主裙领结。
“爸爸,你今天要去面试吗?”丫丫仰着小脸问。
“对,爸爸要去看看那个地方的椅子舒不舒服。”陈霄蹲下身,跟女儿平视。
丫丫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那要是椅子不舒服怎么办?”
“那爸爸就帮他们换一批舒服的。”陈霄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他看着女儿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跑进幼儿园,跟老师甜甜地问了声好,这才转身推着自行车离开。
他没骑多远,就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停车区,然后溜达着走到了公交站台。
早高峰的公交车像个塞满沙丁鱼的罐头,陈霄被人流挤到了后门的位置,抓着吊环,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车上有人打电话跟老板请假,有人小声跟对象吵架,还有学生戴着耳机背单词。
一切都跟昨天,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平安里胡同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电子报站音响起,陈霄跟着人流挤下了车。
平安里胡同是条老巷子,两边的居民楼墙皮都有些脱落,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
空气里飘着一股煎饼果子和豆浆的混合香气。
陈霄走了没几步,就在一栋居民楼的一层看到了他的目的地。
一块半旧不拉的招牌挂在防盗门上,上面写着“诚信再贷有限公司”。
招牌下面的玻璃门上,用红纸歪歪扭扭地贴着几个大字:“急用钱,找我们!”
陈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一股劣质香烟、泡面调料包还有脚臭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脑门发晕。
不大的办公室里,乌烟瘴气。
靠墙的一张破沙发上,几个胳膊上纹着龙虎的青年正围着一张小矮桌打扑克,嘴里骂骂咧咧。
正对着门的办公桌后面,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胖子正翘着二郎腿,把脚搁在桌上,对着电话吼。
“我不管他妈是死是活!今天晚上钱要不到账,你就把他另一条腿也给打折了!”
“什么?他没钱?没钱不会卖房子吗!他那破房子还能值个百八十万!”
胖子吼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他似乎感觉到了门口有人,不耐烦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然后对着电话又吼了一句:“先这样!”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用下巴指了指陈霄。
“干嘛的?借钱啊?”他上下打量着陈霄,眼神像在看一只闯进屋里的流浪狗。
“看清楚了,我们这儿三万起借,没抵押的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旁边的几个花臂青年也停下了手里的牌,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
陈霄脸上堆起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还带着点拘谨。
他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不是,领导,我不是来借钱的。”
金链子胖子,也就是这家分公司的经理王胖子,眉头一皱。
“不借钱你跑这儿来干嘛?观光旅游啊?”
“我看……我看你们这儿好像挺忙的,缺不缺人手?”陈霄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我是来……来面试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那几个打牌的青年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面试?这小子跑咱们这儿来面试?”
“哥,他是不是走错门了?隔壁就是职介所。”
王胖子也给气乐了,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前倾,肥硕的肚子顶着桌沿。
“面试?小子,你脑子没病吧?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指了指自己公司的招牌。
“我们这是金融公司!你懂金融吗?”
“不太懂。”陈霄摇摇头,依旧是那副老实模样,“不过我这人有个特长。”
“哦?说来听听,你有什么特长?能吃还是能喝?”王胖子一脸的讥讽。
陈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人别的不会,就要账,贼专业。”
笑声戛然而止。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他重新打量着陈霄,眼神变得锐利。
“就你?”他指了指陈霄那身洗得发白的休闲服,“你拿什么要账?用嘴皮子把人说死?”
“差不多吧。”陈霄点点头,“主要是讲道理。”
“讲道理?”一个手臂上纹着下山虎的青年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用力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小子,你是不是没挨过社会的毒打?在这儿跟我们讲道理?”他一边说,一边朝陈霄走过来,掰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陈霄没看他,视线还落在王胖子身上。
“领导,要不你给我个机会试试?随便哪个难要的账都行。”
王胖子没说话,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个花臂青年走到了陈霄面前。
“虎子,让他见识见识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王胖子冷冷地说。
叫虎子的青年狞笑一声,伸出蒲扇大的手就去抓陈霄的衣领。
“小子,今天虎哥就教教你什么是……”
他的话没说完,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
虎子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恐慌。
他发现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像是被无形的铁钳给焊在了空气里,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另一只手想去帮忙,结果也僵在了半路。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呆了。
陈霄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他伸出手,轻轻地在虎子僵住的手臂上弹了一下,像是在弹掉一点灰尘。
“别紧张,就是抽筋了。”他说,“平时少玩点手机,多活动活动筋骨。”
随着他话音落下,虎子感觉手臂上的束缚感瞬间消失了。
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惊恐地看着陈霄,连退了好几步,直接撞在了后面的墙上。
王胖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桌子被他的肚子顶得晃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陈霄,脸上的肥肉都在抽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
“领导,我说了,我是来面试的。”陈霄的语气很诚恳。
“一个专业的,催收员。”
王胖子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跟剩下的几个手下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几个人也都吓得不敢出声。
沉默了几秒钟,王胖子重新坐了下去,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油腻腻的账本,用力拍在桌上。
“行!你不是能耐吗!”他翻到其中一页,用粗壮的手指在上面狠狠一点。
“老瘸子,欠了我们二十万,拖了快一年了。我派去的人,不是被他家的狗咬了,就是被他拿拐杖打出来的。”
“
“你要是能把钱要回来,我给你五万提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这儿的催收部经理!”
陈霄走过去,捡起那张油乎乎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
他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
“行。”
他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下!”王胖子又叫住了他。
陈霄回头。
王胖子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是……要不回来呢?”
陈霄笑了。
“领导,你这就不懂我们催收这行的规矩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干我们这行,就没有"要不回来"这四个字。”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过了好半天,那个叫虎子的青年才哆哆嗦嗦地开口。
“王……王哥,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王胖子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可他点了好几次火,手抖得就是点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