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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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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家的礼送得很快。 上一刻,明靥还因得罪了明谣而被罚跪,下一刻,应家的人已敲开了明府大门。 彼时明谣正在郑婌君身边,流泪控诉着,是明靥抢走了自己的试卷,自己这才得了个丁级中等。 那份乙级中等的窗课,是她的。 明谣声泪俱下,直到应家的人前来,明萧山抹不开颜面,这才叫明靥起身,退至一边。 应家钟鸣鼎食,出手极为大方。光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便送来了足足有三大箱。 被应琢遣来的侍从不认得明靥,只依着名姓找到了明谣。对方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块鸾凤玉佩,恭恭敬敬地上前,递给了明谣。 “这是我家公子特意命属下亲手交给明大娘子的,明姑娘,您收好。” 明谣喜不自胜,却也仍不忘奚落她。 在应家的人走后,她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居高临下,眼瞧向她。 “明靥,你也不必羡慕我,再怎么说你还是我们明家的女儿,我母亲自会为你相看一门好亲事,那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怎么样?我看他就挺不错的。” ——嗯,是个瘸子。 “或是舅父家的大儿子,虽说他已娶了妻,却还未纳妾室。你过去了,我们两家也正正好亲上加亲。” “明靥,你觉得,如何啊。” 明谣朝她挑了挑眉。 天色渐晚,夜风吹至身上愈冷。在明谣面前,明靥敛目垂容,她收敛起所有的心思与脾气,声音是一贯的恭顺温婉。 “姐姐说笑了,璎璎尚未及笄,婚事不必着急。还是以姐姐的大事为重。” 明谣冷哼了一声。 对方居高临下。 “明靥,你记住了,休想再捣什么鬼。倘若你再惹得我不快,我只要去父亲母亲耳边吹吹风,你的婚事——不,你的命,还有你那个药罐子娘亲的命,可就全都在本大小姐手里了,若再有下次——” 她抬眸,乖巧道:“姐姐,不会再有下次了。” …… 便就在明靥带着这些日子所抄写的禁书,偷偷送去主家时。一路上,她忽然撞上一人。 应琢身边的随侍。 明靥记得,他叫窦丞,是应琢极为信任的下属。 对方也认得她。 “明姑娘!” 避让不开,她只好将东西收好,硬着头皮迎上前。 “明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明靥胡诌了个由头:“想起有课卷遗落在学堂里,我前去寻一寻。” 窦丞点点头,却并未让路,他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明姑娘,应府送去的东西,你可都收到了?” “嗯。” 窦丞意味深长:“那鸾凤玉佩,姑娘也收到了?” 做戏要做全套,明靥道:“都收到了。” “那便好,那便好,”窦丞一连感叹了几声,“那可是公子的宝贝,姑娘切记要收好,万不可弄丢了。对了,再过些日子便是我们公子的生辰——” 正说着,对方凑近了些,朝她挤挤眼睛。 “姑娘定会前来贺寿的,对吧?” 长风扑过,卷起少女鬓边细碎的发。她迎上窦丞满带着期许的眼神,平静道:“会的。” 窦丞登即眉开眼笑。 “我们公子的生辰是便在七月初七,姑娘定要记住了。至于随礼,姑娘不必多准备什么,只要人来了便好。我与公子都会等你的!” 他声音雀跃,仿佛在为替主子办成了一件大事而欢喜开心。 天色愈晚,醺醺沉沉的夜风,不禁令窦丞想起适才在府中的场景。 斜晖透过雕花窗棂,打落在素雅的案台之上。他恭敬立在阶下,眼看着二公子解下那枚一直不离身的鸾凤白玉佩。 精致的鸾凤玉佩,晶莹剔透,通体莹白,其上雕刻着鸾凤祥云,正是栩栩如生。 应琢几声叮嘱,不免令一侧的窦丞笑道: “公子,您如今都舍得将这玉佩送给明家娘子了。” 原先,他奉行这一场婚约,全不过一个“孝”字。 母亲让他娶妻,那他便顺着母亲的意愿娶妻,毕竟这盲嫁盲娶,也是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他无心探究自己将要娶的妻子是何人,只知晓她的名字叫做明谣。 是明家的大女儿。 她年龄如何,样貌如何。 他都一概不知。 应琢只听闻,明家大姑娘是个品性端正的。 善良孝顺,宜室宜家,如此便够了。 即便他有时会觉得,自己一个人逍遥惯了,身侧多出一个人,总会觉得不甚自在。 况且,他从未与姑娘家接触过,即便母亲常说他,二郎,这样不好。 他肩负着为应氏传宗接代的责任,理应早日成家,千万莫学了他的大哥。 ——前些年大嫂不慎落水,受寒落了病根,沉疴难愈。加之大哥大嫂伉俪情深,无论老夫人念叨了多少次,大哥也不愿再纳偏房,于是这绵延子嗣的责任便落在了应琢身上。 老夫人期盼着他,国事之余,顾一顾自家事,娶妻纳妾,让她早日抱上长孙。 大哥也急着催他。 那日路过凉亭—— 兄长语重心长地同他讲:“你大嫂的身子不好,这等重任便交给二郎你了。待你成了家,我与你嫂嫂再也不必听母亲的唠叨,二弟啊,你就早些解救解救为兄罢。” 应琢颔首:“好。” “待正妻过门,兄长再为你寻上七八门妾室,你大嫂管得严,只能由你来享这齐人之福咯。” 应琢不自在地咳嗽了声,尴尬道:“也不必。” 早日娶妻,早日纳妾,早日生子。 对此,他并未反感,也并未反对。 他是应家的嫡子,是未来的应家家主,自当发扬门楣。 使家庭和睦,夫妻和顺,子嗣兴旺。 窦丞的打趣声随着窗外飘摇的风声,拂至耳畔。身前明灯摇曳,灯色伴着香炉内的熏炙沉水兰香,烟煴入男子漆黑平静的眼眸中。 他收回修长的手指,指尖掠过衣帛上的绣金兰草,略微颔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她要嫁入应府,成为他的正妻,这枚玉佩,理应是她的。 罔顾他以后再纳多少门妾室偏房,她都会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他会与她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给她应家少夫人该有的、全部的殊荣。 应琢垂眸提笔,笔尖蘸了浓黑的墨,思绪如墨汁般一泻千里。良久,他凝了凝指尖,心中想。 况且那明家娘子与他也算是投缘,宅院深深,多一位能与自己说说话的人,似乎也不错。 - 三日后,应家的请帖果然下到了明府。 还有大半个月便是应琢的生辰,作为未来的亲家,自当出席寿宴。 趁着众人不备,明靥瞟了一眼那请帖。 只一眼,她便瞧出,其上是应琢的字迹。 遒劲奔放的字体,与他本人大不相同。 应琢递了五封请帖。 便是连“明靥”这个人,与她的生母林夫人,都有应府送来的请帖。 足以见应琢的郑重与真诚。 明靥回到湘竹苑。 院外路过一行侍人,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明谣与应家公子的婚事。那声音吵闹了些,也让养病卧床的阿娘支起身,用手语问她:“璎璎,是什么这么热闹?” 这些天,阿娘的精神气儿好了些。 稍一听见院外传来动静,她便竖起耳朵。 明靥知道她是在等谁。 少女垂眸,将床榻边的空药碗收了,不动声色地回答: “过些日子是应家二公子的生辰宴,应家遣人送了请帖,也宴请了你和我。 “阿娘,”她转过头,“你想去吗?” 妇人面上愣了一瞬。 也仅是一瞬间,让明靥捕捉到了阿娘面上的躲避与失落。 她摇摇头,强抑住眼底情绪,比划着手势。 “阿娘身子撑不住,便不去凑这份热闹了。” ——明靥知道,她这是在想明萧山。 却又真怕见着了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窗牖微掩着,遽然一道幽冷的风,带着夏末独有的燥意涌入户。榻上阿娘微微俯身,她似乎想要咳嗽,却又干咳不出声来。 忽然,她想起—— “璎璎。” “嗯?” “今天下午,郑婌君来找过我,同阿娘提起你的婚事。” 阿娘手指顿了顿,须臾,她继续比划着,“她同阿娘说起来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说他样貌出众,品性也不错……” “阿娘,”明靥忍不住,打断道,“他是个瘸子。” 林夫人愣了一下。 登即,妇人面色变了变,一时之间,明靥在她脸上看见了许多神色。 有惊愕,有尴尬,有愤怒。 还有…… 对她的心疼与愧疚。 “对不住,璎璎,阿娘不知道,阿娘不知道……” 比划着比划着,榻上妇人的眼圈又红了。 在明靥的印象里,阿娘是一个温和到甚至有些懦弱的人。她会在郑氏过门后,固执地守着一盏孤灯,手里头缝补着为明萧山做的新衣,一日日地盼着对方迈过湘竹苑的院门。 她温和,良善,不争不抢,是世人眼里标准的“良妻”。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将所有情绪都打碎咽进肚子里的女人,在听闻郑婌君要将女儿指给一名瘸子后,也急得自榻上撑坐起,一面生着气,一面着急安稳她。 “璎璎莫怕,即便拼了阿娘这条命,我也会为我的璎璎择一位好夫婿。” 与她“讲”这些话时,阿娘手语打得很快,很急。 明靥也垂下眼,将手轻轻搭在阿娘手背上。长风扑入冷窗,桌案上的香烛燃了又灭,昏昏沉沉的小室里,她温声安慰着母亲。 “阿娘,您不必为女儿操心。” “我会自己寻一门,像姐姐那样风光的亲事。” …… 七月十七这一日来得很快。 盛京下了几场大雨,哗啦啦的雨水,并未冲刷净愈发燥热的天气。所幸今日应府设宴,广酬宾客,这一连五日有余的大雨,终于在清晨放了晴。 明谣一大早便起来了。 对方不知梳妆打扮了多久,待明靥走出偏院时,一眼便看见她像个花孔雀似的站在垂花拱门前。 明谣今日身上这件衣裳是用应家送来的料子作的,艳丽的玫红色,衣摆处翩翩绣了一朵金莲。莲花向上延展着,至于少女腰身处,恰恰将她的身形愈发勾勒得玲珑动人。 明谣瞥了她一眼。 登即,对方目露轻蔑。 明靥今日这身打扮与寻常无异,清清爽爽的一身,让她整个人落拓立在那儿。 雨后微灼的日光倾洒着,落在少女妍丽的娇靥上,明谣皱了皱眉,暗骂了声。 狐媚。 明谣今日本不想带上她。 奈何应家的请帖也给她留了一份,为了凸显出自己的和善与大方,更为了让她做自己这个明家长女的陪衬,思量之下,明谣几分不情不愿地让她上了马车。 明府距应府不算太远。 抄着近路,车内之人尚未小憩多久,便听见车夫的吆喝声。 “两位娘子,到地方了。” 明谣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揭帘,跳下马车。 这也是明靥第一次来到应府。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应家气势恢宏的大门与牌匾,看着那镶金匾额,明靥于心中感慨。 不愧是应家,府邸这般气派,果真是高门大户。 也不枉自己这般费尽心机,接近应琢,搅黄他与明谣的婚事。 明靥承认自己是个心思阴暗的人。 她讨厌郑婌君,讨厌明谣,更讨厌明萧山,于是便要以这般低劣的方式向他们复仇。她要明谣永失所爱,要郑婌君失去颜面,要明萧山知晓——他有一个不择手段的二女儿。 她会抢,会恨,会搅得整个明家鸡犬不宁。 要烂就一起烂,这样多好。 明靥自顾自思量着,再抬眼时,已有侍人走至身前。对方双目含笑,面上尽是恭敬之色,瞧着她们,弯身道:“两位便是明家的娘子罢,我们公子特意嘱咐了,他如今正在前厅宴客,叫小的前来迎二位娘子入府。” 虽是设席宴客,说到底,她们总归也是未出阁的姑娘,定要避着男女之防。应琢便遣人前来,事先将前来参宴的女眷们请至后院赏花。明靥与明谣虽说都戴着面纱,可二人甫一迈过院门,那身衣裳便叫众贵女将她们认了出来。 “那便是明家的两位娘子罢?” “哎,她们哪一位,是那应家二公子的未婚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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