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安静的落针可闻。
众人都静等张锋扬的下文,可他却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白健,仿佛不波的古井一般深沉,又带着点少年的单纯。
白健眼中阴冷、凶狠、恶毒,好几种眼神不停变换,对面的的少年依旧静若秋水,沉稳如山。
他明白,此刻谁先说话,谁就落了下风。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足足十几秒后,白健心中竟然生出了自己在蜻蜓撼柱的想法。
他不由得有些震惊,自己可是学过一些心理学,平常眼神稍微一变化,就能让普通人心生惧怕,漏出破绽。
可面前这个看起来还没二十岁的小子,竟然能抗住自己好几种眼神变幻,还这么稳。
白健有心再坚持一会儿,可是心神太累,又觉得对一个毛头小子不至于太费神。
于是深吸一口气,想要挤出一丝和蔼的笑容化解此刻的凝重气氛,却发现自己的脸颊僵硬得已经笑不出来。
一说话声音也有点干涩,“锋子师傅,那你说说,我们那位鉴定师到底有什么问题?”
张锋扬明白对方妥协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要对方心理上有了点裂痕,后面的事好办了许多。
当即微微一笑,抑扬顿挫说道,“那位鉴定师,是个二把刀!”
别人还没反应,勇子猛然站起,脸上肌肉狰狞,“胡说八道,我们的鉴定师可是老行家!”
张锋扬立刻反唇相讥,“老行家怎么连民国的机制熟宣和元代的茧纸都分不出来?
黄公望师承赵孟頫,推陈出新独创浅绛山水,特点是“浅赭石色,披麻皴法”。
你看这画是什么,浓墨渲染、斧劈皴法,跟黄公望的“赭色为魂,披麻作骨”区别瞎子都能看出来嘛!”
“你,你......”勇子你了半天,没憋出个屁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直跳。
张锋扬嘴角一抽笑道,“那位专家不会就是你吧?”
“哈哈哈!”白健一阵大笑,“他大字不识一箩筐,还专家?那个专家是他亲戚!
好了!锋子师傅,你说的什么用纸,什么皴法,我们都不懂。
你能不能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解释一下,怎么看出来的这画不是真迹?”
张锋扬看着白健,又扫了一眼满脸不服的勇子,忽然笑了。
脸上也带了点少年人的傲气和戏谑。
“行,白健哥,那我就说点大伙儿都能听明白的。”
他走到画前,手指虚点,“咱们打个比方,这古董行当,看物件就像是辨别人。”
“黄公望是谁?那是元代的画圣,好比梨园行的梅兰芳,有自己的绝活、派头、规矩。
他画的浅绛山水,就像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特点是雍容华贵,含蓄婉转。”
他手指猛地移到画上那几块用斧劈皴笔法画出的刚硬山石,声音猛然一沉。
“可您再看这张画,这几笔,力道是足了,可这味道不对。
这像什么?像是个膀大腰圆的武生,憋着嗓子非要唱青衣的调,架势是那个架势,可神韵、味道,全拧巴了!
行家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不是梅兰芳本尊,是有人在台下偷偷学,学了个皮毛。”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白健。
“光这么说,您可能觉得我空口无凭!好,那咱们看点儿实在的!”
说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张锋扬竟然伸手,轻轻将桌上的画卷翻了过来,让背面朝上。
将淡绿色的覆背纸完全暴露出来。
“白健哥,您看这儿。”
他的指尖,精准地点在覆背纸边缘那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编号上,“馆藏y——008——y”。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高仓健和小幺倒吸一口冷气,白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勇子瞪大了眼,玛丽莲则捂住了嘴。
张锋扬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冰冷的钉子。
“馆藏,意思是国家博物馆收藏。
y,是元代的代号,008,是入库编号。”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惨白的白健,“最后一个y是“赝品”的“赝”字缩写。”
“说清楚了,这是博物馆古籍书画部的标准编号格式,意思是,元代藏品,第8号,鉴定结论——赝品。
这玩意儿博物馆也当垃圾扔货,你去花五十块,都能买下,人家还巴不得得清库存呢!”
他慢慢转身,目光扫过魂不守舍的几人。
“现在,您还觉得您那位“专家亲戚”,是在帮您吗?他要么是蠢,连博物馆明明白白标了“赝品”的东西都认作国宝!
要么......”
张锋扬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就是坏!明知这是博物馆挂了号的“赝品”还怂恿您当国宝真迹来运作,这里头的风险......”
他不用说完,房间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已不是一幅画真假的问题。
你把它当黄公望真迹卖给行家?等于伸过脸去让人家抽啊,丢人丢大了!
白健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最后的镇定被这个编号彻底击碎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y——008——y”,仿佛那是死神的请柬。
恰在此时,房间里响起了冷笑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是高仓健发出一阵冷笑,“白健啊,你们小波哥行啊,拿张假画来蒙我!
还要五万块,刚才听人家说了吗,五十块都没人要,幸亏我这里有行家,要不然,哼哼!
白健,你说按照规矩,这事咋办?”
白健额头上见了冷汗,他明白,高仓健虽说过气儿了,势力也远远不如小波,但他辈分高,人脉也广,不是那么好惹的主。
就连波哥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何况自己?
现在等于被人拿住了短处,难道真要按照江湖规矩处理?自己可赔钱赔大了,还丢人现眼。
“这,这东西,哦,这东西锋子师傅看出来了,嗯,他是专家啊,可我们都是睁眼瞎,还拿它当个宝呢。
要是早知道是赝品,我傻啊拿到您这里来现眼?哈哈误会,误会!”
白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再也没了刚开始的从容和优雅,就像是个在菜市场和家庭主妇讨价还价的小商贩。
他忽而看向张锋扬,像是溺水者看向唯一的浮木。
白健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像张锋扬投去求助的眼神。
张锋扬知道,火候到了!
此刻玩好了,既能赚个人情,还能拿下这张古画。
有了这张古画在手,就等于有了小波他们的把柄,兴许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提前为本市除了这个祸害也有可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