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物理考场。
如果是上午的数学考场是冰窖,那么下午的物理考场就是个蒸笼。
虽然教室里有空调,但那种午后特有的昏沉感,是生理性的。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在那儿甚至都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陈拙走进考场。
这个考场和上午的不一样。
他在第四排,靠窗。
他往右前方看了一眼。
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坐着那个短发女生,
省实验的队长。
她也参加物理竞赛。
也是双修。
这一次,她没睡觉。
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
笔在指尖飞快地旋转。
她在发呆。
盯着黑板上方那个还没拉开的投影幕布,眼神空洞。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视线和陈拙撞上了。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转笔的速度放慢了一点,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发呆。
仿佛陈拙只是一团空气,或者是一张桌子。
铃声响起。
发卷。
物理竞赛的卷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
字多。
密密麻麻的文字,配上复杂的电路图和机械结构图。
如果不看标题,你甚至会以为这是几篇语文的阅读理解。
陈拙那道卷子,扫了一眼。
第一道大题。
关于农村老式手压抽水机的原理分析。
活塞,阀门,大气压。
很生活化的题目。
但要是没见过实物,光靠想象,很容易把阀门的开关顺序搞反。
他没急着动笔。
翻到后面。
压轴题。
题目占据了整整半面纸。
标题是:
《某种自动控温电饭锅的原理与维修》
图上画着复杂的电路,还有一个核心部件的放大图。
磁钢限温器。
题目要求分析:当温度达到居里点(103°)时候,磁钢的磁性变化,以及它是如何切断电源的。
还要计算弹簧的劲度系数。
陈拙看到这道题的时候,嘴角没忍住,勾了一下。
这哪里是竞赛题。
这分明就是个维修手册。
上辈子他还没穿过来的时候,家里的那台老式电饭锅坏了,就是他自己捣鼓着修的。
那里面的结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哪个是软磁铁,哪个是硬磁铁,哪个是顶杆,哪个是弹簧。
这个对他而言,不是物理模型,是生活常识。
考场里响起一片挠头的声音。
脸上宛若戴上了痛苦面具一般。
谁家好人闲的没事在这个年纪研究折腾电饭锅啊。
真的是嫌自己的童年过的不够完整是吧。
陈拙提笔。
根本不需要什么受力分析。
这就是个温度控制开关。
温度升高→铁氧体磁性减弱→达到居里点→磁性消失→弹簧弹开→断电。
逻辑链条清晰简单的就像是1+1=2。
他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
不需要草稿纸,不需要复杂的计算。
直接写原理,写过程,写结论。
那种流畅感跟上午做几何题暴力推演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快感。
写到一半。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前面一眼。
那个短发女生也在写。
她坐姿很歪,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
但她的笔没停。
她写几行,停一下,转两圈笔,然后接着写。
不像是在做一道难题,倒像是在写日记,或者是在玩一道填字游戏。
整个考场。
大部分人都在抓耳挠腮,甚至有人在拿尺子量图上的距离。
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前一后。
笔尖沙沙作响。
合奏一首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曲子。
当然,对于在同一考场的其他学生们来说怕是不太好听了。
......
下午五点。
结束的铃声响起。
就像是医生宣布了手术结束。
不管手术成不成功,反正刀是停了。
陈拙放下笔。
他看了一眼卷子。
写满了。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收卷。
那个短发女生站了起来。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伸的直直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然后抓起笔袋,甚至没等监考老师说可以离开,就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监考老师瞪了她一眼,但看了一眼她的卷子,便没有了下文。
陈拙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夕阳把教学楼前的广场染成了一片惨淡的金黄。
并没有什么欢呼声。
百来号考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汇聚成一股沉默的洪流。
大部分人都垂着头,像是刚打完败仗被缴了枪的俘虏。
偶尔有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是苦笑,或者干脆就把头扭开,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
楼下。
隔着老远,陈拙就看见了老赵和老周。
老赵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不停地踮着脚往里看,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子都湿透了。
老周则是背着手,在那儿来回踱步。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
最先出来的是李浩和张伟。
这俩物理组的难兄难弟,走得那叫一个慢。
李浩背着书包,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走路都在发飘。张伟更惨,眼眶通红,还在不停地吸鼻子。
一看这架势,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凉了。
老周迎上去两步,嘴唇动了动,那句“考得咋样”到了嘴边,硬是咽下去了。
这时候问这个,那是往伤口上撒盐。
“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老周拍了拍李浩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声音大了把这孩子给震哭了。
“喝口水。”
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李浩接过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周老师……”
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憋了一下午的委屈终于崩不住了。
“那个电饭锅……那个磁钢……”
“不说了。”
老周赶紧打断他,甚至还帮他理了理歪掉的校服领子。
“考完了就不说了,那个题我也看了,那是竞赛超纲题,那是给神仙做的,不是给咱们做的。”
“没事,啊,没事。”
这时候,数学组的那帮上午场幸存者也围了过来。
这几个人已经在外面煎熬了一下午,看着物理组这副惨样,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本来还指望物理组能翻盘,现在看,全军覆没。
陈拙是最后晃悠出来的。
他看着这群像是来参加追悼会的队友,又看了看一脸小心翼翼的老赵。
老赵看着陈拙那张平静的脸,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又不敢问。
那种眼神,卑微得让人心酸。
陈拙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从老赵手里拿过一瓶水。
“走了。”
陈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饿了。”
老赵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像个听话的老伙计。
“走走走,吃饭,吃饭去。”
“前面有个饺子馆,咱们去吃点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