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十分。
铃声响起。
那一瞬间,考场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不是那种终于做完了的轻松,而是终于不用再受折磨了的解脱。
监考老师收卷子的速度很快。
没有给任何人拖延的时间。
那个之前哭鼻子的女生,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下一下的抖动着。
没人去安慰她。
因为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
......
走出考场。
外面的太阳很毒。
已经是中午了,阳光白花花的刺眼。
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晃得人眼睛生疼。
陈拙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全是像游魂一样游荡的考生。
老赵和老周早就等在那儿了。
看到这帮孩子的脸色,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作为带了十几年竞赛的老教师,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这是考崩了。
王洋站在一棵大柳树下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树干上。
脸色惨白,嘴唇上干得要死。
看到陈拙走过来,他动了动嘴唇,想笑,但那个表情比哭还还难看。
“组长......”
声音是哑的。
“第二题......那个图......我画错了。”
王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画了五条辅助线,都不对,最后想建系算,时间不够了......”
地上扬起了一点灰尘。
赵晨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子都捏扁了。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站在一边,眼圈红红的。
“完了。”
刘凯嘟囔了一句。
“这次别说是省一了,省三都悬,回去老赵得扒了我的皮。”
“闭嘴。”
陈拙打断了他。
声音很冷,也很硬。
“考完了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对答案。”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浩和张伟。
那两个物理组的兄弟,这会儿正一脸忐忑地看着这边。
像是等待宣判的家属。
“李浩,张伟。”
俩人赶紧跑过来。
“怎么样?难吗?”
李浩小心翼翼地问。
“不难。”
陈拙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
“都是些常规题,就是计算量有点大。”
“有几道题是我之前给他们讲过的类型,应该问题不大。”
王洋猛地抬头看着陈拙,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叫不难?
这叫常规题?
陈拙瞪了他一眼,王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别在这晒太阳了。”
陈拙挥了挥手。
“去吃饭,吃完回招待所睡一觉,下午还有物理,王洋他们考完了,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咱们三下午还得接着来。”
“都考完了,打起点精神来。”
一群人默默地往校外走。
背影萧瑟。
只有陈拙走在最前面,步子依然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
脑仁也在隐隐作痛,那是低血糖的前兆。
他也饿了。
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
午饭没出去吃,也没去挤那个闹哄哄的食堂。
老赵有先见之明,提前订了盒饭,直接拎回来招待所。
餐厅里有空调,还有沙发,比外面凉快。
几个人围着茶几坐下。
王洋拿着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红烧肉,一口也吃不下。
赵晨更是对着米饭发呆,时不时叹口气。
只有陈拙在吃。
他吃的很快。
不是那种在吃到美味佳肴时的狼吞虎咽。
更像是在给奔腾了数千万公里的机器灌输燃料。
下午两点半考物理。
他必须在半小时内把血糖补上来,然后还要留出时间让血液回流到脑子里。
他大口扒着饭,也不挑食,肥肉瘦肉青菜萝卜混在一起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鼓的,喉结上下滚动。
李浩和张伟坐在对面,看着陈拙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点发虚。
“组长......下午那物理......”李浩小声问。
“别说话。”
陈拙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往空饭盒上一摆。
“让我缓缓。”
......
十二点四十。
吃完饭,陈拙没回房间。
一来一回太折腾,而且房间里的床太软,睡实了,下午起来脑子会发懵。
他就在大厅的那个长沙发上躺下了。
把靠枕垫在脑袋底下,两条腿伸直,闭上了眼睛。
“我眯一会,两点叫我。”
说完这句,不到十秒钟,陈拙的呼吸就变得绵长。
他是真的累了。
连着两场高强度的数学计算,就是脑子就是铁打的也该让他散散风了。
而他。
下午还有一场物理。
大厅里很安静。
前台的服务员大概是去午休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王洋他们也不敢说话,各自找了个角落靠着发呆。
老赵坐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
他看着熟睡的陈拙。
少年的眉心微微皱着,哪怕是睡着了,那股子紧绷着的劲还是没散。
那是市一中这次唯一的希望,也是下午物理的顶梁柱。
数学组的这帮孩子看样子是折了,现在所有的宝都押在了这个十岁的天才身上。
老赵叹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不知道是谁剩下的《扬子晚报》。
折了两下,叠成了一个厚实的长条。
然后,轻轻地挥动了起来。
呼......呼......
招待所大厅其实开了空调,温度并不算高。
但这并不妨碍老赵的动作。
他一下一下地给陈拙扇着风。
动作很轻,很有节奏。
风不大,带着点报纸的油墨味,轻轻地吹拂过陈拙冒汗的额头和鬓角。
就像是老农在守护地里唯一一颗长势喜人的独苗。
又像是以前在农村,奶奶给午睡的孙子赶蚊子。
老周站在一边,手里端着茶杯。
他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又转头看了一旁紧张的正在抠手指头的李浩和张伟。
他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两个物理生的肩膀,指了指陈拙,又指了指老赵。
看见没?
只有你有本事,老师就能把你供起来。
哪怕在有空调的大厅里,也愿意给你扇扇子。
这就是地位。
用脑子和分数换来的,实打实的地位。
李浩咽了口唾沫,看着躺在沙发上享受着“专人扇风”待遇的陈拙。
他握紧了拳头。
下午。
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