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牌往兜里一揣,穿上那双一次性的白拖鞋。
“等着,我去摇人。”
“摇人?”
王洋愣了。
“摇谁?”
“把赵晨他们都叫来。”
陈拙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这种考前综合征,不能你一个人得,得大家一起疯。”
“别......别吧。”
王洋吓了一跳。
“老赵就在走廊那头,让他听见咱们聚众......”
“听不见,我有数。”
陈拙冲他挤了挤眼。
“把那条厚被子铺地上,我去去就回。”
陈拙像个民国特务一样,把门欠开一条缝,探头往走廊看了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铺着厚红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几个吸顶灯发着惨白的光。
302的门关得紧紧的,隐约能听见里面电视机的声音。
老赵和老周估计正在看新闻联播,或者在喝茶。
安全。
陈拙猫着腰,踩着拖鞋,溜到了隔壁305门口。
这是赵晨和刘凯的房间。
他没敢用力敲,伸出手指关节,轻轻扣了三下。
“笃笃笃。”
没动静。
他又扣了两下,这回重了点。
“笃笃。”
过了几秒钟,门锁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赵晨那张大脸。
这小子正一脸便秘的表情,手里还拿着个单词本。
“组长?咋了?老赵查房?”
赵晨压低声音,一脸警惕。
“没查房,干嘛呢?”
“背公式呢......看不进去,刘凯在旁边吃泡面,馋死我了。”
赵晨一脸幽怨。
“别背了,来306,带上枕头。”
“去那儿干啥?”
“打牌。”
陈拙晃了晃手里的扑克盒。
“算24点,敢不敢?”
赵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亮度堪比走廊的吸顶灯。
他早就憋疯了,这会儿有人带头搞事,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敢!太敢了!等着!”
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胖子!别吃了!组长喊咱们!”
李浩和张伟如出一辙。
搞定了男生,陈拙又溜到了对面的304。
这是女生宿舍。
陈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女生脸皮薄,胆子小,这时候去敲门,搞不好会被当成流氓。
但他想了想刚才吃饭时南小云那个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道缝,挂着防盗链。
南小云警惕地露出一只眼睛。
她没戴眼镜,眼圈有点红,看来刚才是在哭,或者是在想家。
“陈拙?有事吗?”
女生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听着让人心软。
“没睡吧?”
陈拙尽量让自己笑得人畜无害一点。
“没......睡不着,林晓在做几何题呢,做不出来,正发脾气呢。”
果然,全军覆没,都在焦虑。
“别做了,越做越慌。”
陈拙压低声音。
“来306,带你们玩个练脑子的游戏,放松一下。”
“啊?这时候?”
南小云看了一眼走廊那头。
“赵老师会骂死我们的。”
“悄悄的,不让他知道。”
陈拙用了激将法。
“王洋和赵晨都去了,就算24点,纯数学游戏,你们不会是不敢来吧?”
南小云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林晓正趴在桌子上,把头发抓得像个疯婆子。
这种时候,那种抱团取暖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是违纪,只要大家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等一下。”
南小云咬了咬嘴唇。
“我们换个衣服。”
五分钟后。
306房间成了市一中代表队的地下党接头点。
八个人,把这个小小的标间挤得满满当当。
窗帘拉得死死的,门反锁了,还挂上了防盗链。
把两条地毯拼在一起,又把陈拙床上的那床厚被子扯下来,对折再对折,垫在中间。
八个脑袋凑在一起,围成一圈。
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那个昏黄的台灯。
大家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又透着股做坏事的兴奋。
“这......行吗?”
刘凯抱着个枕头,还在往嘴里塞方便面剩下的碎渣。
“要是让老赵抓着,咱们是不是得集体写检查?”
“抓着算我的。”
陈拙盘腿坐在中间,像个发牌的荷官。
他把那副新牌拆开,那股油墨味儿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都别怂,咱们这是考前大脑激活训练,是有科学依据的。”
“规矩很简单。”
陈拙一边洗牌,一边定规矩。
“算24点,四张牌,加减乘除,谁先算出来谁拍被子,必须得有过程啊,瞎蒙的不算。”
“最后算出来的,或者是算不出来的......”
陈拙左右看了看,从桌子上扯过王洋的草稿本,撕成一条一条的。
又把桌上的那个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拿过来。
“贴纸条。”
“沾点水,贴脑门上,一局一条,不许赖账。”
“来就来!谁怕谁啊!”
赵晨第一个把袖子撸了起来。
“我告诉你们,我在我们班号称计算器成精,你们等着贴满脸吧。”
“吹吧你。”
林晓这会儿也不做题了,盘腿坐下,把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
“刚才那道几何题我是没做出来,但算数我还没输过。”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那种沉闷的、压抑的、仿佛随时会让人窒息的备考焦虑,被这种带着点违纪快感的氛围冲淡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闪烁着好胜的光。
这可是市一中初中部最顶尖的几个大脑。
这哪里是打牌,这是高智商的厮杀。
“准备啊。”
陈拙把手按在牌堆上。
“第一局,试试手。”
“啪!啪!啪!啪!”
四张牌被甩在厚被子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每个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红桃3,黑桃8,梅花4,方片Q。
“(12-8+4)x3!”
不到两秒钟。
王洋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刚出口,就被旁边的赵晨一把捂住了嘴。
“呜呜呜......”
“小点声!你想把老赵招来啊!”
赵晨压低声音吼道。
王洋掰开赵晨的手,脸憋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算出来了!24!我是第一个!”
那种自信,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瞬间回到了这个平日里有些唯唯诺诺的少年身上。
“靠,这么快?”
刘凯手里的面渣都掉了。
“我才刚看清牌。”
“洋哥牛逼。”
陈拙笑着拿起一张纸条,沾了点水,递给反应最慢的南小云。
“贴上吧,南同学。”
南小云也不扭捏,啪地把纸条贴在脑门上,那纸条随着她的呼吸一飘一飘的。
“再来!”
第二局。
梅花5,方片5,红桃5,黑桃1。
这局有难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大家都在脑子里飞快地排列组合。
“(5-15)x5!”
这次是林晓。
女生的声音清脆,语速极快。
“我都说了,算数我没输过。”
林晓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去……分数运算?”
赵晨目瞪口呆。
“这也行?”
“怎么不行?陈拙没说不能用分数吧?”
林晓看向陈拙。
“没说,算你赢。”
陈拙笑着点头。
“赵晨,刘凯,贴条。”
几轮下来,场面彻底控制不住了。
大家已经完全忘了明天要考试这回事,也忘了隔壁住着可怕的老赵。
每个人脑子里只有数字,只有加减乘除。
大脑在高速运转,像是一台台精密的发动机被预热到了最佳状态。
王洋彻底疯了。
他在数学上的直觉确实可怕。
只要牌一落地,他的眼神就像扫描仪一样,瞬间就能锁定最优解。
“(3+37)x7!”
“(4-2)x(6+6)!”
他大杀四方,面前的纸条一张没贴。
反倒是对面的赵晨和刘凯,脑门上、下巴上、甚至耳朵上都贴满了白纸条,活像两个刚出土的僵尸。
看着那两个“僵尸”在那儿抓耳挠腮,王洋笑得肚子疼,整个人都在地毯上打滚。
“哈哈哈哈……赵晨你那样……像个白无常……”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的。
那种积压了半个月的恐惧,那种对省实验的自卑,那种对未知的迷茫,全都在这放肆的笑声里,随着眼泪流了出来。
南小云脸上一边贴了一条,像个媒婆,她看着王洋笑,自己也忍不住捂着嘴笑。
笑着笑着,眼圈又不红了。
九点半。
陈拙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了。
这种兴奋状态是把双刃剑,适度是激活,过度就是透支。
“行了,收摊。”
陈拙把手里的牌一拢。
“最后一局,王洋完胜,今晚他是赌神。”
“哎呀,再玩一把嘛!我这把你肯定赢!”
赵晨意犹未尽,透过满脸的纸条缝隙抗议。
“不行。”
陈拙板起脸,拿出了组长的威严。
“九点半了,现在脑子是热的,正好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脑子就是满油状态。”
“再玩下去,明天考场上你们就该做梦打牌了。”
大家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分寸。
女生们站起来,互相帮着撕掉脸上的纸条。
撕的时候有点疼,大家都龇牙咧嘴的。
“哎哟,陈拙你这纸条沾水太多了,粘得真牢。”
南小云揉着脑门,红了一片。
但她的眼神清亮多了,没了进门时的那种怯生生。
“谢了啊,组长。”
走到门口,林晓回头说了一句。
“今晚要是没这一出,我估计得失眠到天亮。”
“客气啥。”
陈拙挥挥手,像个赶人的大爷。
“赶紧回去睡觉。”
男生们也溜了回去。
赵晨临走前还顺走了陈拙半包饼干,说是刚才脑力消耗太大,饿了。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房间,瞬间空了下来。
地毯上还留着几个瓜子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汗味和纸张的味道。
王洋坐在地毯上,没急着起来。
他脸上一张纸条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刚才绝杀的红桃K,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傻乐了一声。
“组长。”
“嗯?”
陈拙正在把被子抱回床上,拍打着上面的灰。
“我突然觉得,明天那考试也没啥。”
王洋站起来,把手里的牌扔进盒子里。
他的声音很稳,手也不抖了。
“哪怕他们有投影仪,有内部讲义,有单人桌。”
“但我有你们啊。”
“刚才那一轮,咱们八个人的算力加起来,我觉得能把他们那个破电脑给算爆了。”
“我刚才算得比谁都快,是吧?”
陈拙停下动作,看着这个终于找回魂儿的队友。
他笑了。
走过去,拍了拍王洋的肩膀。
“是,你最快。”
“明天上了考场,就把那张卷子当成扑克牌。”
“那些题,就是让你算的24点。”
“去收割你的筹码吧,赌神。”
王洋用力点了点头。
“睡觉!”
他三两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没过五分钟,那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次,没有说梦话,也没有磨牙。
陈拙关上台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地毯上那几片碎纸屑上。
......
陈拙:“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美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