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他面前放着半个汉堡和一杯可乐。
他吃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刘凯他们在吹牛。
肯德基里很吵。
除了他们这帮穿着统一校服、稍微有点显眼的外地学生,还有不少省城的学生。
大多是三三两两的,穿着耐克或者阿迪,聊着一些关于新款球鞋或者网络游戏的话题。
陈拙咬着吸管,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餐厅里游离。
然后,他停住了。
视线落在了最角落的那个位置,紧挨着落地窗。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看上去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绣着几个小字。
省实验中学。
这身衣服,现在在王洋他们眼里,那可是自带光环的。
但这位光环人物此刻的状态,实在有点让人看不懂。
在这个分贝超过80、到处是小孩尖叫和餐盘碰撞声的肯德基里。
她趴在桌子上。
睡觉。
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全家桶,也没有薯条。
只有一杯早就温了的可乐,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在桌面上聚成一滩小水洼,快要浸湿她的袖口了。
她的书包随意地扔在脚边,拉链都没拉好,敞着口。
书包里露出半截书角。
还有那本被王洋他们羡慕的眼红的蓝皮书。
但此刻,被她垫在胳膊肘底下防滑。
书角都被压卷了,甚至可能还沾了点桌上的油渍。
她睡得很沉。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有些凌乱的短发。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有一种混不吝的劲儿,跟周围这种快节奏的、充满油脂味的氛围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只困极了的猫,随便找了个暖和地方,把自己蜷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拙挑了挑眉。
明天就是全省竞赛了。
这边市一中的队伍,哪怕是在吃炸鸡,王洋手里还捏着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公式纸在瞄。
那边省实验的其他队伍,虽然看着轻松,但也在聚在一起讨论题目,甚至拿着笔在餐巾纸上画图。
只有这位。
在这儿补觉。
而且看样子睡了有一会儿了,头发都炸毛了。
“组长,你看啥呢?”
赵晨嘴里叼着根薯条,顺着陈拙的视线看过去。
“哟,省实验的。”
赵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但也没刚才那么敬畏了。
“这妹子心真大,这都能睡着?是不是复习太累了?”
“可能吧。”
陈拙收回目光,喝了口可乐。
这时候,角落里的女生动了动。
似乎是睡够了。
或者是被旁边小孩的一声尖叫给吵醒了。
她慢吞吞地直起腰。
陈拙看到她的侧脸,脸上还带着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有一撮翘了起来,像个呆毛。
她看起来有点呆,有点囧。
眼神没有焦距,迷迷瞪瞪的。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流口水。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动作猛地停住了。
似乎是看错了时间,或者是快迟到了。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书包,胡乱往肩上一甩。
那本蓝皮书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塞回去,甚至把封皮都给折了。
她抓起书包就跑。
跑的时候,书包带子还挂了一下椅子,发出咣当一声响。
她也没回头,只是踉踉跄跄地往外冲。
她就像个刚睡醒的糊涂蛋,穿过喧闹的人群,推开玻璃门,消失在省城的夜色里。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路人。
一个困得要命、有点邋遢、甚至有点冒失的路人。
“奇怪的人。”
赵晨嘟囔了一句,转头又去抢最后一块鸡翅了。
“不管了,吃鸡吃鸡!”
陈拙看着玻璃门上晃动的倒影,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
他没说话。
只是觉得这种状态挺好。
在这紧绷的赛场前夜,能睡得这么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书都压烂了,看来也是个不怎么爱惜书的主。
挺好。
......
晚上八点半。
省教委招待所,三楼走廊的尽头。
306房间。
这是一间标准的双人标间。
两张刷着清漆的木头单人床,中间夹着个贴皮的床头柜。
地毯是深红色的,有点旧,踩上去发闷,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烟草味和消毒水的招待所特有的味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省城繁华的霓虹灯和车流声都挡在了外面。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圈下,王洋正盘腿坐在床上。
他没脱鞋,那双回力球鞋还在脚上挂着,整个人像个入了定的老僧,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摆动。
“哗啦......哗啦......”
这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哆哆哆......”
这是脚后跟磕在床沿上的声音。
王洋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经典考题》,眼睛盯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托勒密定理的逆定理......圆内接四边形......不对,要是共圆的话......”
他已经在这个状态里持续了半个小时了。
越看越慌,越背越觉得自己脑子里是空的。
刚才在肯德基吃的那点开心劲儿,这会儿全变成了一种名为考前焦虑的胃酸,顶得他难受。
陈拙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手里拿着本从楼下书报亭买的《科幻世界》,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对面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那不仅仅是噪音,那是一种能传染的焦虑情绪。
王洋现在就像个即将烧坏CPU的电脑,风扇转得飞起,但屏幕上全是蓝屏乱码。
陈拙叹了口气。
他坐起身,把杂志卷起来扔到一边。
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这种状态了。
这时候你跟他说“放松”、“别紧张”,那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于这帮把竞赛看得比命还重的半大小子们来说,现在让他睡觉,他能睁着眼挺到天亮。
得给他找点事干。
找点不用动深度脑子,但必须得全神贯注的事,把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给松一松。
陈拙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他走到书包跟前,拉开最外层的拉链,摸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
一副扑克牌。
这是下午在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顺手买的,背面印着西湖十景,两块钱一副,纸质有点发涩。
“洋哥。”
陈拙喊了一声。
没反应,王洋还在那儿圆内接四边形。
“王洋!”
陈拙提高嗓门,把那盒扑克牌往床头柜上一拍,啪的一声。
王洋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电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
眼神发直,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陈拙的脸。
“啊?咋......咋了?老赵来了?”
他下意识地就要把书往枕头底下塞。
“老赵没来。”
陈拙一边拆扑克牌的包装纸,一边说。
“别背了,你现在脑子已经过载了,再背就是往满水的杯子里倒水,全洒了。”
“不行啊......”
王洋苦着脸,抓了抓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
“我感觉我把梅涅劳斯定理给忘了,那个图在脑子里转不起来了......”
“忘了就忘了,明天考试又不一定考。”
陈拙熟练地洗着牌,那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下来。”
“干啥?”
“干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