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转过身,对副官道:“把名册拿来。”
副官立刻递上一本册子。
陈默翻开第一页,念出一个名字。
“中央警卫军第一师103团二营,阵亡少尉,周长顺,家属在哪?”
人群里,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出来。她头上裹着蓝布巾,怀里的孩子还小,睁着眼看陈默,似乎不明白周围为什么这么安静。
妇人低声道:“长官,我是周长顺的婆娘。”
陈默合上册子,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太多宽慰话,这种时候,再漂亮的话也填不饱肚子,更换不回一条命。
他从王虎手里接过一个布包,亲手递过去。
“这里是一百块大洋,还有米面和棉衣。正式抚恤照旧发,这是我私人补的一份。”
妇人抱着孩子,手足无措,“长官,这……这太多了。”
陈默把布包放进她怀里,语气放缓。“不多。周长顺的命,比这值钱。”
妇人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抱着孩子就要跪。
陈默伸手拦住,“不用跪。他是我的兵,你是他的家里人。该我来看你们。”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王虎站在陈默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陈默为什么非来不可。
有些事,派副官来办也能办。可总司令亲自站在这里,意义就不一样。
陈默继续翻名册。
“中央警卫军第三师110团一营,阵亡中士,刘二柱。”
“家属在。”
“中央警卫军第五师117团三营,阵亡上等兵,赵满仓。”
“在这儿,长官,他娘腿脚不好,我替她扶着。”
“中央警卫军玄武师106团机枪连,重伤退伍,何贵生。”
“到!”
一个失去右臂的汉子下意识喊了一声,喊完才觉得自己声音太大,尴尬地低下头。
陈默看着他,忽然问:“还能写字吗?”
何贵生怔了怔,苦笑道:“右手没了,左手还不太听使唤。”
“那就练。”
陈默把钱袋递给他,“你打过徐州,也打过兰封。以后教新兵,嘴能说清楚就行。”
何贵生胸口起伏了几下,伸出左手接过钱袋。
“总座,我一定练。”
一家一户,陈默没有让副官代发。
每到一户,他都问清姓名,问清家里几口人,问米粮够不够,问孩子有没有人照看,问伤兵的药有没有断。
随行的军需官越记越心惊。这些话若只是说给百姓听,倒也罢了。
可陈默每问一句,王虎便在旁边记一句,军统便衣也有人跟着抄一份。
这就不是走过场了,这是要查账。等最后一户发完,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陈默站在收容所前的石阶上,目光从那些伤兵、寡妇、老人和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来的匆忙,有些话我就不绕了。”
众人安静下来。
陈默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米面,又指了指副官手里的名册。
“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之前牺牲的,还是将来战役中牺牲的,中央警卫集团军阵亡将士家属除了该发的抚恤金以外,往后的每月都会发放一定数额的钱,这些钱一文都不会少。”
“伤残退伍的弟兄,该治伤治伤,该安置安置。能去教导队的去教导队,能做文书的做文书,实在不能做事的,军里也养。”
一个老兵忍不住问:“总座,这话能算数多久?”
陈默看向他,“只要我陈默还活着,就一直算数。”
院子里没人欢呼,可那种沉默,比欢呼更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门框,声音颤巍巍地问:“长官,我儿子没给您丢人吧?”
陈默看着她,慢慢立正,朝她敬了一个军礼。
“没有。他是战死在阵地上的,是好兵。”
老妇人抬手抹了抹眼角,嘴里只念着:“那就好,那就好。”
陈默放下手,转头看向收容所的管事、地方经办和几个后勤人员。
那几个人被他一看,腰背不自觉弯了些。
“你们也听清楚。”
陈默语气不重,却让他们额头冒汗。
“这些钱粮,是前线弟兄拿命换来的。谁敢克扣一块大洋、一袋米、一件棉衣,不用等我回来,戴局长的人会先找你们。”
旁边一个军统便衣配合地拿出本子,慢慢翻了一页。
那几名经办人员连忙点头,“陈长官放心,绝不敢,绝不敢!”
陈默看了他们一眼:“最好不是只说给我听。”
说完,他把名册交给王虎。
“回去后,给平江发电。以后各师阵亡、重伤名册,按月送我一份。抚恤发放回执,也按月核。”
王虎认真点头:“是。”
陈默又补了一句:“戴老哥那边也送一份。”
王虎明白他的意思,军中参谋长那边查一遍,总座再查一遍,军统再盯一遍。
前线弟兄的命,不能让后方某些人的算盘拨没了。
从收容所出来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山城的雾仍旧很重,江风顺着巷子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王虎跟在陈默身侧,低声道:“总座,今天这些人会记一辈子。”
陈默看着前方湿漉漉的石板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不要他们记我。我只要他们知道,死去的人没有白死,活着的人还有人管。”
王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明白。”
就在陈默离开磁器口时,上清寺内一栋禅房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内开着灯。
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摆在中央,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闷。
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国民政府副总裁、如今在这大后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汪填海。
他穿着一套剪裁讲究的藏青色西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桌面上。尽管屋内的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根弦,他的脸上却依然看不出太多的波澜。
坐在他左侧的,是机要秘书曾仲鸣,此刻正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电,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右侧坐着的,是汪的妻子陈璧君。她穿着一身暗金色的旗袍,身形微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