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江州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白日的喧嚣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夜晚的、略带慵懒和神秘的氛围。
苏晓独自一人,走在沈墨涵助理下午带她逛过的、那条以传统手工艺店铺闻名的小巷里。下午的游览很愉快,那位助理姐姐很耐心,带她看了几家颇有年头的古琴坊和刺绣、竹编、陶艺作坊,店主多是些神情专注、言语不多的老师傅,空气中弥漫着木头、丝线和泥土特有的气息。苏晓很喜欢那种沉静专注的氛围,买了几个小巧的竹编铃铛和一块据说能“静心”的香插。
但她的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白天在机场偶遇赵轩的那家小店,和他随手赠予的那支“简易尺八”。那支尺八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帆布包里,偶尔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下午游览结束时,她试探着向助理打听赵轩,助理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赵先生行踪不定,很难找到。这让她有些失落,却也更加好奇。
此刻,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下意识地朝着机场快轨站附近走去。并非一定想再见到赵轩,只是……想去那附近走走,感受一下白天初遇时的那种奇异氛围。
小巷逐渐走到尽头,前面是更宽阔的、车流穿梭的马路。机场快轨站就在马路对面不远处。
苏晓站在巷口,看着对面车站明亮的灯光和匆匆的人流,忽然有些踌躇。过去又能怎样呢?赵先生不一定在。就算在,自己又能说什么?感谢他送的尺八和茶叶?还是请教他关于音乐的问题?会不会太唐突?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她耳蜗深处响起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嘶嘶”声,毫无预兆地钻入她的脑海!
那声音极其古怪,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她大脑内部自己产生的幻觉!伴随着这“嘶嘶”声,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心悸和隐隐的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
苏晓身体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怎么回事?低血糖?还是坐飞机太累的后遗症?
她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
然而,那“嘶嘶”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并且开始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不成语句的、仿佛无数人在遥远地方低声呓语的杂音!这些杂音混乱而充满恶意,试图搅乱她的思绪,勾起她内心最深处的焦虑和不安——对音乐的瓶颈、对独自在异国他乡的茫然、对老师期望的压力……
苏晓痛苦地捂住耳朵,但毫无用处。那声音是从她意识内部响起的!她感觉自己的精神仿佛要被这无形的噪音撕裂!
就在这时——
她帆布包里,那支赵轩赠送的“简易尺八”,忽然自己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嗡”鸣!
这嗡鸣与那入侵脑海的“嘶嘶”杂音截然不同,它平和、清越,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韵律。
嗡鸣声并不大,却仿佛在她混乱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定海神针。
那些嘈杂混乱的“嘶嘶”声和恶意呓语,在接触到这嗡鸣的韵律时,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变得紊乱、减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搅乱”了节奏。
苏晓感觉脑海中的压力骤然一轻,那股烦躁恶心感也消退了大半。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巷口依旧安静,路灯昏暗,对面车站的喧嚣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刚才那恐怖的精神侵袭,似乎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但帆布包里那支兀自微微发热、还在发出微弱嗡鸣的尺八,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她遇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的攻击?!
是谁?为什么攻击她?是因为她是洛森的弟子?还是……因为她和赵轩有过接触?
苏晓背脊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终于切身感受到了老师洛森提到过的、江州可能存在的“不同寻常”,以及赵轩那看似平常背后所隐藏的、足以对抗这种“不寻常”的力量!
那支简陋的尺八,竟然能保护她!
她紧紧抱住帆布包,仿佛抱着救命稻草,再也不敢在此地停留,转身快步朝着来时的、更明亮热闹的主街方向跑去。她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安全的民宿。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巷子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兜帽卫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缓缓收回伸出的、戴着特殊金属指套的右手。兜帽下,一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电子眼(或者说,类似电子眼的装置)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不解和讶异。
“目标精神屏障异常……检测到未知和谐波动干扰……攻击失效。”一个毫无情绪的、合成的电子音在兜帽人影的耳机内响起,“波动特征与"尺八"乐器相关,但能级超出常规认知。建议升级评估目标关联个体"苏晓"威胁等级,并重新分析"赵轩"遗留物品特性。”
“继续监视。寻找下一次无干扰时机。”兜帽人影用同样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回应,身形如同融化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江州新区的另一处高档公寓内。
刚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正揉着太阳穴放松的柳清雪,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来自加密通讯软件的信息。
发送者:零。
内容:“柳总,您办公室及翠屏山项目区,于17:48分同时监测到异常高维信息扰动(类精神冲击波段),持续时间约3.7秒。扰动源头无法精确定位,疑似具有高度隐蔽性和空间跳跃特性。您办公室的扰动被未知和谐场(推测为赵先生遗留物)抵消。翠屏山扰动造成两名外围巡逻人员短暂精神恍惚(已恢复),无物理损伤。请注意安全,减少夜间独自外出。另,苏晓于老城区巷口遭遇类似扰动,强度较低,已被其携带物品(赵先生赠予尺八)中和。对方目标似乎具有试探和搜集"反应数据"性质。已加强相关区域监控。”
柳清雪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不是错觉!而且,攻击范围如此之广,同时针对她的办公室、翠屏山项目区,甚至包括刚刚抵达江州的苏晓!这是有组织的、大范围的、试探性攻击!
目标是什么?测试防御?搜集赵轩“遗留物”或相关人员的反应数据?还是……单纯的骚扰和施压?
她立刻回复:“收到。加强自身及项目核心人员防护。是否需要通知赵先生?”
零几乎是秒回:“已同步报告赵先生。他回复:"知道了,继续观察。"”
一如既往的简短和……淡定。
柳清雪稍稍安心,但心中的警惕已提升至最高。对方显然拥有超越常规科技(甚至可能涉及超自然领域)的手段,且行事诡秘,目的不明。这比“蝮蛇”或P.那种商业层面的对手,危险了无数个层级!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这片繁华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杀机?
而此刻,赵轩又在何处?在做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世界和赵轩的认知,还是太过浅薄了。
夜色渐深,城市霓虹闪烁。
看似平静的江州夜幕下,无形的波纹正在不断扩散、碰撞。
翠屏山深处,“哑木谷”旧址附近的密林中。
几个穿着全黑制服、佩戴着夜视仪和特殊探测设备的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快速移动。他们的动作敏捷而专业,彼此之间用手势和极低频率的骨传导耳机交流,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的常规监控设备。
他们是“蝮蛇”情报组派出的第二波实地侦查小队。在第一次网络试探被“零”挫败后,他们并未放弃,反而认为这更证明了翠屏山藏着巨大秘密,值得冒险进行实地探查。
小队队长代号“灰影”,此刻正蹲在一处岩石后,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不断跳动着复杂波形和数据的探测器。探测器的指针,正轻微但持续地指向山谷中心那片被烧得最惨、如今被白薇“地药”滋养后已长出茸茸新草的区域。
“能量读数异常,与常规地磁、辐射背景均不同。”灰影低声道,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质感,“读数模式……与组织数据库里部分"古文明遗迹"或"高能陨石坠落点"的残留特征有3.7%的相似度,但更加……活跃和"有序"。”
“头儿,要不要靠近中心点取样?”一名队员低声询问。
灰影犹豫了一下。组织的命令是“不惜代价获取核心样本”。但直觉告诉他,那片看似平静的新草地,或许隐藏着未知的危险。白天保安的异常和数据的诡异丢失,都提示着这里不简单。
“先放无人机,进行光谱和物质成分扫描。”灰影下令。
一名队员立刻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形状如同黑色甲虫的微型无人机,激活后,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起,朝着山谷中心飞去。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那片草地除了长得格外茂盛,似乎并无异常。光谱分析也未检测到异常辐射或化学物质。
就在灰影稍稍放松,准备命令无人机尝试进行浅层土壤采样时——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忽然剧烈地抖动、扭曲起来!紧接着,信号中断!
“怎么回事?!”灰影心中一凛。
“失去连接!疑似受到强电磁干扰或……某种未知场域影响!”操作无人机的队员急促道。
几乎在无人机失联的同时,灰影手中的探测器读数疯狂跳动起来,指针如同抽风般乱转,屏幕上的波形变得混乱不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撤!立刻撤退!”灰影当机立断,嘶声下令!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起来!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夜视仪和探测设备屏幕,同时爆发出刺眼的雪花和乱码,彻底失灵!骨传导耳机里也只剩下嘈杂的电流噪音!
黑暗和死寂,瞬间吞噬了他们。
灰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艰难,大脑一阵阵眩晕。他勉强睁大眼睛,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看清同伴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
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青色的光芒,如同萤火,从山谷中心那片新草地中缓缓飘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淡青色的光点,如同苏醒的精灵,从泥土中、草叶间升腾而起,汇聚成一片朦胧的、缓缓旋转的光晕。
那光晕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却又感到无比渺小的浩瀚气息。光晕之中,隐约有无数细密的、如同刻度般的纹路闪烁明灭。
灰影和他的队员们,在这片奇异的光晕笼罩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甚至连恐惧的情绪都仿佛被那宁静浩瀚的气息涤荡、压制。
他们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大的尺子,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所有的装备、意图、甚至内心的想法,在这“丈量”之下,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和……可笑。
光晕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粘稠的压力瞬间消失,设备恢复了正常(除了那架失踪的无人机),夜视仪重新映出林间的轮廓。
灰影和队员们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骇与茫然。
刚才……那是什么?!
是翠屏山本身的“异常”?还是……那个神秘的赵轩留下的防护手段?
无论是哪一种,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应对能力!
“撤……撤退!立刻离开这里!将情况……如实上报!”灰影嘶哑着下令,声音还在颤抖。
几名队员连滚爬爬地起身,扶起灰影,再也顾不得隐蔽,仓惶无比地朝着来路逃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被惊起的夜鸟,发出几声不安的啼叫。
淡青色的光晕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山谷中心那片新草地,在月光下,似乎比之前更加青翠欲滴,生机盎然。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清理”与“滋养”。
尺韵无声,暗域涤荡。
夜幕下的江州,暗涌处处,但总有一把无形的“尺”,在丈量着一切越界的躁动,维持着这片土地脆弱的平衡。
而这场涉及多方势力、多种力量形式的暗战,正随着一次次试探与反击,逐渐走向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