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余韵仿佛还在水榭间缭绕,空气中却已弥漫开新的紧张与期待。
慕容雨那句“正有此意!”如同战鼓擂响,宣告着这场由她发起、却因赵轩惊艳登场而迅速升级的“讨教”,即将进入更激烈的篇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落在赵轩身上,看他如何回应。
赵轩脸上的懒散笑意未变,他甚至还抬手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为难:“慕容小姐兴致这么高啊……好吧,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主人家和各位前辈失望。”
他答应得轻描淡写,仿佛接下来的书画棋艺较量,和刚才的琴画对抗一样,只是随手为之的“游戏”。
“好!”顾砚农抚掌,眼中精光闪烁,“琴画已毕,书画同源,接下来,不如便从书法开始?慕容丫头,赵小友,意下如何?”
慕容雨微微颔首:“听凭顾老安排。”她对自己的书法同样极有信心,师从京都书法泰斗,诸体皆能,尤擅行草,笔下自有傲骨风流。
赵轩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侍者立刻在两张并排的长案上,重新铺开上好的宣纸,备好笔墨。墨是顶级的松烟墨,砚是古旧的端砚,笔是大小兼毫各数支,一应俱全。
“二位,请。”顾砚农示意。
慕容雨率先走到一张案前。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目凝神片刻,似在酝酿情绪。她今日连番受挫(至少在她自己看来如此),心中那股傲气与好胜心被彻底激发,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也为京都圈子正名。
她睁开眼,眼中锋芒毕露,提起一支中号兼毫,饱蘸浓墨,手腕悬空,对着雪白的宣纸,忽然开口,声音清越:
“赵先生琴艺高妙,以音律画,令人叹服。然书画之道,终究是笔墨见真章。我观赵先生行事,有魏晋名士遗风,不拘一格。既如此,我便书一篇《世说新语》中王子猷“雪夜访戴”之轶事,以狂草书之,聊寄仰慕先贤率性旷达之情,也请赵先生品评!”
她竟是要当场创作一篇内容与现场气氛隐隐相合、且难度极高的狂草书法!
话音未落,她手腕已动!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狂草最重气势与神韵,讲究一气呵成,笔断意连。只见慕容雨下笔如飞,毫无滞涩,一个个狂放不羁、却又法度暗藏的字迹,如同有了生命般从她笔尖奔腾而出!时而如狂风骤雨,气势磅礴;时而如惊蛇入草,灵动诡谲;时而又如万岁枯藤,苍劲古拙。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短短数十字,在她笔下,竟演绎出了王子猷那率性而为、不拘形迹的千古风流!整篇作品,布局跌宕起伏,墨色浓淡枯湿变化丰富,笔意连绵不断,气韵贯通始终,显示出极其深厚的功力和对狂草精髓的深刻理解。
当最后一个“戴”字的最后一笔,以一道力透纸背的飞白猛然收住时,周围已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之声!
“好!笔走龙蛇,气象万千!慕容家丫头这手狂草,已得顾千山老先生七八分真传了!”一位来自江南的书法名宿忍不住击节赞叹。
“更难得的是内容与意境契合,现场发挥能有此水准,了不得!”另一位老者也频频点头。
就连顾砚农和沈文渊,眼中也露出了赞赏之色。慕容雨此举,先声夺人,以狂草之“狂”,暗合赵轩行事之“不拘”,又展现了自身高超的书艺,可谓一举数得,心思机巧。
慕容雨搁下笔,气息微促,额角隐有汗意,但脸上却带着一丝酣畅与傲然。她对自己的这幅作品,极为满意,堪称超水平发挥。她看向赵轩,丹凤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战意味:“赵先生,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另一张长案后的赵轩身上。
赵轩从慕容雨开始书写时,就一直在安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此刻见慕容雨完成,他才慢悠悠地走到自己案前。
他没有像慕容雨那样闭目酝酿,也没有挑选毛笔,只是随手拿起一支看起来最普通的中楷狼毫,在砚台里润了润笔尖。
他没有宣布自己要写什么,也没有解释。
就那么直接落笔了。
不是狂草,甚至不是行书。
是楷书。
最基础,也最见功底的楷书。
笔锋落下,第一个字——“道”。
这个“道”字,写得极慢,极稳。起笔藏锋,行笔中正,收笔回锋,一丝不苟,法度森严。没有狂草的飞扬跋扈,没有行书的流畅飘逸,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端正与平和。
然而,当这个“道”字完整地呈现在宣纸上时,所有懂书法的人,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这字……太“正”了!
正得仿佛不是人写的,而是天地法则本身铭刻下来的!每一笔,每一画,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丈量与计算,达到了某种绝对的“均衡”与“和谐”!笔画间的粗细、长短、间距、角度,无一不恰到好处,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多一度则倾,少一度则仄!
这已不仅仅是“好字”,这简直是对“楷书法度”最完美的诠释与呈现!其中蕴含的那种“规矩”与“尺度”的意境,扑面而来!
赵轩没有停笔。
第二个字——“可”。
依旧是慢,依旧是稳,依旧是那种近乎“非人”的端正。
两个字并列,“道可”。
众人忽然觉得,这两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楷字,放在一起,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势”!仿佛两座不可逾越的规则之山,巍然矗立!
第三个字——“道”。
还是“道”。
但这个“道”字,与前一个“道”字,在细微的笔意上,似乎又有极其微妙的差异。前一个“道”,是“常道”,是恒常不变的法则;后一个“道”,笔意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与变化?
三个字写完——“道可道”。
《道德经》开篇!
赵轩要写的,是《道德经》!
而他选择了以最基础的楷书,来书写这阐述天地至理、玄之又玄的经文!
接下来,是“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赵轩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却毫不停顿。他仿佛不是在书写,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每一个字,都保持着那种近乎完美的端正与法度,但整篇文字看下来,却又丝毫没有呆板僵硬之感。相反,随着字句的铺陈,一种浩大、深远、包容一切又规范一切的“道韵”,开始从字里行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狂草那种外放的、张扬的“气”,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却更加磅礴无匹的“势”!
这“势”,不压迫人,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仿佛在直面某种根本性的宇宙规则。
慕容雨脸上的傲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凝固、消散。她死死地盯着赵轩笔下不断出现的、一个个看似普通却蕴藏着无穷玄机的楷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精研书法,自然看得出,赵轩这手楷书,已经到了“返璞归真”、“技近乎道”的境界!那不是单纯的书法技巧,那是对“文字”、“结构”、“平衡”、“韵律”乃至“道理”本身的深刻理解和掌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尺子”,在宣纸上“丈量”和“界定”着关于“道”的某种形态!
她方才那幅酣畅淋漓、气势夺人的狂草,与眼前这篇沉静内敛、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楷书《道德经》相比,竟显得有几分……浮躁和外露了!
高下之别,已然在无声的笔墨间,悄然判出。
在场的书法名家们,更是早已看得如痴如醉,目瞪口呆。他们之中,不乏楷书大家,但自问绝写不出如此“正”得近乎“道”、如此“和”得近乎“一”的字来!这已经超出了技巧的范畴,涉及到了书写者对“道”的领悟层次!
顾砚农双手微微颤抖,喃喃道:“道在笔端……这是真正的“道在笔端”啊!以楷载道,以正诠玄……此子,此子莫非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看向赵轩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位行走在人间的“圣贤”。
沈文渊亦是心潮澎湃,他也没想到,赵轩除了惊世琴艺,竟在书法(尤其是最见功底的楷书)上,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造诣!而且,这手字,似乎与他那神秘的“尺道”,隐隐相合!
柳清雪和白薇,虽然对书法研究不深,但也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令人心神宁静却又无比震撼的“道韵”,看向赵轩的目光,更加复杂难明。
沈墨涵则是满眼小星星,只觉得赵大哥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厉害,那么……好看!
赵轩仿佛完全沉浸在书写之中,对外界的反应浑然不觉。他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将《道德经》开篇第一章,完整地书写下来。
当最后一个“妙”字的最后一笔稳稳收回时,整篇作品,如同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散发着温润而浩瀚的光芒。
赵轩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头,看向对面脸色有些发白的慕容雨,笑了笑:“《道德经》开篇,写得不好,让慕容小姐见笑了。”
慕容雨抿紧了嘴唇,看着自己那幅依旧墨迹淋漓、气势不凡的狂草,又看了看赵轩那篇沉静如渊、道韵天成的楷书,半晌无言。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狂草重意,重气,重神。她自问意、气、神都已臻自身巅峰。但赵轩的楷书,却似乎直指那意、气、神背后的、更根本的“理”与“道”。那是更高维度的碾压。
她甚至生不出多少不甘,只有一种面对浩瀚星空般的渺小与……敬畏。
“赵先生……大才。”许久,慕容雨才涩声开口,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清越,带着一丝疲惫和复杂,“书法一道,慕容雨……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虽然众人心中已有判断,但听到心高气傲的京都才女亲口认输,还是感到了无比的震撼!
书法之较量,赵轩胜!
而且是以一种近乎“道”的方式,堂堂正正地胜出!
顾砚农长叹一声,既是感慨,又是欣喜:“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赵小友此篇楷书,已非“佳作”可以形容,当为“道帖”!可传后世矣!”
他看向慕容雨,语气温和:“慕容丫头也不必气馁。你的狂草,已是当世顶尖。只是赵小友之道,已然超脱技之范畴,非人力所能及也。”
慕容雨默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到了一旁。连续在琴、书两项上受挫(琴画对抗她自认未占上风),对她的心气打击不小。但她眼中的战意,并未完全熄灭,反而更加深沉。
书画书画,书已毕,还有画!
棋艺,也还未比!
她调整着呼吸,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挑战。她不信,赵轩能在所有领域,都达到如此“非人”的境界!
赵轩将写好的《道德经》随手卷起,递给旁边的侍者:“麻烦收好,回头我带走。”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习作。
他转身,看向顾砚农,语气依旧随意:“顾老,接下来是画,还是棋?”
顾砚农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看了看倔强抿唇的慕容雨,沉吟道:“书画同源,既然书已毕,画便押后吧。不妨……先对弈一局?也让诸位松快松快心神。”
棋道,亦是风雅之事,且对抗性更强,更能直观地展现双方的思维、布局和应变能力。
“好。”赵轩点头。
慕容雨也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请赵先生指教。”
围棋棋盘早已备好,云子温润。
一场关乎“尺量方圆”的棋局,即将在这湖光山色、文雅汇聚的“江南雅集”上,拉开帷幕。
尺量书画已惊世,棋定方圆又将如何?
所有人的期待,再次被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