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清音余韵未散,湖面微风轻拂,吹动赵轩靛青色的衣角。
整个“听雨轩”水榭平台,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从一叶扁舟上跃下、仿佛从天外而来的年轻人身上。惊愕、好奇、探究、不信、期待……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赵轩却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随手将那片翠绿的柳叶揣进袖口(这个动作让几个离得近的、眼尖的老者眼皮跳了跳),然后对着主位方向拱了拱手,语气随意:“顾老,沈老,各位前辈,小子赵轩,不请自来,叨扰了。”
他的姿态看似随意,甚至有些“不守规矩”,但那份深入骨髓的从容与淡定,却让任何指摘都显得无力。
顾砚农最先反应过来,他毕竟是东道主,见惯风浪。他压下心中的震撼,抚须笑道:“赵小友能来,实乃此番雅集之幸事!何来叨扰?快请入座!”他立刻示意侍者在前排添设席位。
赵轩也不客气,施施然走到新加的座位前坐下——位置恰好与慕容雨的座位斜对,距离不远不近,既在视线之内,又不至于太过贴近。
沈墨涵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看着赵轩那副仿佛只是来喝茶听曲的悠闲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柳清雪和白薇也各自收回目光,前者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后者依旧清冷平静,仿佛赵轩以何种方式出场,都在意料之中。
唯有慕容雨,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调整了心态,那双清冷的丹凤眼紧紧锁定赵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她刚才听得分明,那柳叶之声,绝非单纯的气息技巧,其中蕴含的韵律和对声音的掌控,已然超乎了她的认知。这让她对赵轩的评价,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层次,同时,心中的好胜之火,也燃烧得更加旺盛。
顾砚农见众人注意力都被赵轩吸引,轻咳一声,开始正式宣布雅集开始,并致欢迎辞。他的话语温润雅致,引经据典,很快将现场拉回到了“江南雅集”应有的文雅氛围之中。
按照惯例,雅集前半段是自由交流、品茶论道、观赏陈列的部分。侍者们穿梭其间,奉上香茗点心。宾客们或三两聚谈,或独自欣赏四周陈设的古玩字画,或围在水榭边缘的琴案、棋枰、画案旁,观看已经有人开始即兴挥毫、对弈、抚琴。
赵轩端着一杯清茶,慢悠悠地品着,目光闲适地扫过四周,仿佛真的只是来感受氛围的。但他所在之处,无形中成为了一个焦点。不断有人(尤其是年轻一辈)借故靠近,或低声议论,或试图搭话,探究之意明显。
赵轩对此一概报以微笑点头,既不冷淡,也不热络,让人捉摸不透。
“赵先生。”一个清冷中带着明显傲气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赵轩转过头,看到慕容雨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了他面前。她身姿挺拔,月白长衫衬得她肤光胜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合拢的玉骨折扇,轻轻点着掌心。
“慕容小姐。”赵轩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笑容,“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慕容雨丹凤眼微挑,“只是适才闻赵先生柳叶清音,玄妙非常,不觉心折。素闻赵先生琴艺通神,不知今日雅集,可否有幸,再聆仙音?”
她的话看似客气,实则直接发起了挑战,将话题引向了赵轩最负盛名的琴艺。这也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在最擅长的领域,以己之长,攻彼之长(或探彼之虚)。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许多,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沈墨涵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柳清雪品茶的动作也微微一顿,白薇则抬起了清冷的眸子。
顾砚农和沈文渊等老一辈也投来关注的目光。他们都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的赵轩,会如何应对京都才女这第一波的、看似礼貌实则锋芒毕露的“讨教”。
赵轩看了看慕容雨,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张摆放着数张名琴的琴案,笑了笑:“慕容小姐谬赞了。柳叶小道,不足挂齿。至于琴……今日雅集,群贤毕至,琴道高手如云,我就不必班门弄斧了吧?”
他竟似要推辞?
慕容雨眼中光芒一闪,岂肯轻易放过:“赵先生过谦了。龙泽湖一曲《广陵散》,已传为佳话。京都诸友,亦心向往之。今日雅集,正是切磋交流之良机。莫非赵先生觉得,我等不配聆听?或是……传闻有误?”
这话就带着几分挤兑和激将了。
周围响起一些低低的议论声。
沈墨涵有些着急,看向爷爷。沈文渊却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赵轩仿佛没听出慕容雨话中的锋芒,只是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慕容小姐这么说……倒也有理。不过,光是弹琴,似乎少了点趣味。”
“哦?”慕容雨眉梢一挑,“赵先生有何高见?”
“这样吧,”赵轩站起身,走到琴案旁,目光扫过那些或古朴或华丽的琴,“琴,我可以弹。但光听琴,未免单调。不如……我们玩个小游戏?”
“游戏?”慕容雨蹙眉。
“嗯。”赵轩随手拿起旁边一张空白宣纸和一支毛笔,“我弹琴时,慕容小姐可以作画,或者……题字?不限题材,随心而发。看看是我的琴声,能引动慕容小姐的画笔(或笔锋),还是慕容小姐的画意(或书意),能干扰我的琴心?如何?”
这个提议一出,满场皆惊!
琴画(书)合鸣,本是雅事。但赵轩提出的,分明是更高难度的“对抗性合鸣”!一方要以琴声引导或干扰另一方创作,另一方则要在可能的“干扰”下完成作品,并反过来试图影响弹琴者的心境和琴音!
这不仅考验双方的绝对技艺,更考验临场应变能力、心境定力,以及对彼此艺术表达的瞬间理解和对抗!
刺激!太刺激了!
顾砚农眼中精光爆闪,抚掌赞道:“妙!妙哉!琴画相争,意境相抗,却又相生相克!此议大妙!慕容丫头,赵小友,二位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慕容雨。
慕容雨心中也是一凛。赵轩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将单纯的琴技比拼,拔高到了综合艺术素养和临场对抗的层面!但她对自己的书画造诣同样充满自信,更不认为自己的心境会轻易被琴声所扰!
“好!”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就依赵先生所言!我作画!”她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绘画,而且是需要凝神静气、对意境要求极高的写意画,难度更大,对抗性也更强!
“爽快。”赵轩点点头,随手从琴案上拿起一张看起来最为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七弦古琴,“那就……这张吧。”
他抱着琴,走到水榭平台中央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盘膝坐下,将琴置于膝上。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只是随意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慕容雨也走到早已备好的画案前,铺开一张四尺生宣,凝神静气,提起一支兼毫笔,目光却紧紧锁定数米外的赵轩。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中两人。
沈墨涵紧张地绞着手指。柳清雪端坐凝眸。白薇清冷的眼中,也流露出专注之色。
赵轩抬手,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泛音响起,并不高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荡开了水榭周围所有的杂音,直抵人心。
他闭上了眼睛。
手指,动了。
没有明确的曲调起手,也没有常见的引子。
琴音如同从虚空中流淌而出,初时极轻极缓,如春日细雨,悄无声息地润入心田;又如深山晨雾,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这琴声……似乎并不带任何攻击性或引导性?
慕容雨微微一怔,但手中画笔已然落下。她决定不受干扰,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心中早已酝酿的题材——雪中寒梅,开始作画。笔尖蘸取浓墨,勾勒老梅遒劲的枝干。
然而,随着琴音缓缓流淌,慕容雨渐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琴音仿佛有生命一般,并非固定不变的旋律,而是在极其细微地、不断地变化着。时而如溪流潺潺,带着盎然生机,让她笔下不自觉想要添上几笔新绿(与雪梅主题相悖);时而如秋风萧瑟,带着淡淡的苍凉,让她心中那孤傲的寒梅之意,竟也染上了一丝寂寥;时而又如空山鸟语,灵动雀跃,几乎要引动她手腕,在画纸上点出几只飞鸟……
更诡异的是,她发现自己心跳的节奏,呼吸的频率,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被那看似平和的琴音隐隐带动,朝着某个舒缓而……“慵懒”的方向偏移?这让她凝神静气、专注作画的状态,受到了无形的干扰!
她心中微惊,连忙固守心神,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笔尖,笔锋用力,勾勒出梅枝的嶙峋与冷硬,试图以画中梅花的孤高冷傲,来对抗、甚至反向影响那无孔不入的琴音意境。
但赵轩的琴音,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琴声不再仅仅是变化,开始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衡量”与“界定”的韵律。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丈量着慕容雨笔下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浓淡,甚至丈量着她此刻作画时的心绪起伏。然后,琴音便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回应”或“映照”,或强化她画中某处意韵(比如梅的孤寒),或微妙地“抵消”她试图传递出的某种对抗性情绪(比如笔锋的刻意用力)……
琴声与画意,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精微到极致的对话与博弈。
慕容雨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从未有过如此奇异的体验!对方的琴声,不仅仅是在“听”,更像是在“看”,在“感知”她作画的全部过程,并以音律进行着精准的“互动”与“制衡”!这需要何等恐怖的音律造诣、观察力和对人心、对艺术的洞察力?!
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由琴音编织的无形之网,每一步落笔,都受到无形的影响和“修正”。她引以为傲的、对画面意境和笔墨气韵的绝对掌控,在此刻竟有些摇摇欲坠!
场外众人,虽然无法像慕容雨那样切身感受琴画对抗的惊心动魄,但也能从那不断变化的琴音,和慕容雨时而流畅、时而凝滞、时而眉头紧蹙的作画状态中,感受到这场“游戏”的激烈与高妙。
顾砚农、沈文渊等老一辈,早已是目眩神迷,面露震撼。他们都是此道大家,更能体会到赵轩琴声中那种近乎“道”的玄妙韵律,以及慕容雨在如此压力下依旧能稳住阵脚、笔锋不乱的深厚功底。
“琴音如尺,丈量画意……此子,已入化境矣!”顾砚农低声对沈文渊叹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沈文渊缓缓点头,目光紧紧盯着赵轩那闭目抚琴、仿佛与琴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赵轩不凡,却没想到,其在琴道上的境界,竟已高到如此地步!这已非“天才”可以形容!
沈墨涵痴痴地看着赵轩,眼中只剩下那抚琴的身影,耳中唯有那变幻莫测却又直抵灵魂的琴音。她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那琴音起伏,仿佛被带入了一个玄妙难言的境界。
柳清雪眼中异彩连连,白薇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琴声渐趋激昂,仿佛风雪骤至,席卷天地!
慕容雨画中,老梅枝干在风雪中傲然挺立,花瓣似乎即将在笔下绽放出最凛冽的芬芳!她凝聚了全部心神,将所有的对抗与不屈,倾注于最后一笔——点染那最关键的一朵梅花!
就在她笔尖即将触及纸面的刹那——
赵轩的琴音,陡然一变!
从风雪呼啸的激昂,瞬间转为一片极致的静谧与空灵。
仿佛风雪骤停,天地归寂,万籁无声。
唯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润如春水的余韵,在空气中袅袅盘旋。
这突如其来的、反差巨大的“静”,让所有倾听者(包括慕容雨)的心神都仿佛被瞬间“抽空”,从激烈的对抗中猛地跌落,陷入一片茫然无措的空白。
慕容雨那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最后一笔,在这“极静”的冲击下,竟是微微一颤,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个比预想中稍稍“柔”了那么一丝、不那么“锐”的墨点。
一朵寒梅,悄然绽放。
孤傲依旧,冷艳依旧。
但细心者却能看出,那花瓣的轮廓,似乎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锋芒,多了几分自然天成的圆润。
琴声,彻底止歇。
赵轩缓缓睁开眼,将手从琴弦上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笑容。
慕容雨则提着笔,怔怔地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雪梅图》,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复杂难明。
寂静,再次笼罩水榭。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无比激烈的、超越寻常理解的琴画对抗。
最终,是顾砚农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掌赞叹,打破了沉默:
“琴画合鸣,意境相争,却又相得益彰!妙!绝妙!慕容丫头这幅《雪梅》,风雪傲骨,意境高远,笔力雄健,已是上乘佳作!而赵小友一曲琴音,变幻莫测,以音写意,以韵律画,更是……老夫词穷,唯有“神乎其技”四字,勉强可表万一!”
他的评价,既肯定了慕容雨的实力,更将赵轩的琴艺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慕容雨放下笔,看向赵轩,眼中的傲气并未消散,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
“赵先生琴艺,慕容雨……领教了。”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知道,在这第一回合的“琴画对抗”中,自己虽然完成了画作,且水准极高,但心境和笔意,终究是被对方的琴音所影响、所“衡量”了。对方那最后一转的“极静”,更是神来之笔,彻底打乱了她蓄势待发的锋芒。
赵轩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慕容小姐的画,才是真正的好。我这琴,不过是胡乱拨弄,凑个热闹罢了。”
他越是谦逊,落在慕容雨和众人眼中,便越是高深莫测。
“赵先生过谦了。”慕容雨深吸一口气,丹凤眼中重新燃起战火,“琴艺已领教,不知赵先生的书画、棋艺,是否也如琴艺一般……“凑热闹”呢?”
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赵轩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变:“略懂一点。慕容小姐还想继续“游戏”?”
“正有此意!”慕容雨斩钉截铁。
场中气氛,再次被点燃!
琴艺之后,书画棋艺的较量,眼看就要接连上演!
这位京都才女,是要在“江南雅集”之上,与这位横空出世的江州奇才,进行一场全方位的、关乎南北文脉颜面的巅峰对决!
所有宾客,无论是江南本土,还是外来者,都感到了无比的兴奋与期待。
这场雅集,因赵轩的到来,已然彻底脱离了原本的轨道,走向了一个无人能预料的方向。
而赵轩,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更多挑战,浑不在意。
尺韵已动,八方瞩目。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