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养心殿。
御案上堆着的小山似的折子,比往日高出了半尺。
外头雷声隐隐,殿内的光线有些暗沉。
天盛帝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个开头,就嗤笑一声,随手扔到了一旁。
“有辱斯文……德不配位……伤风败俗……”
天盛帝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帮江南的御史,平日里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的时候怎么不说有辱斯文?这会儿倒是一个个装起圣人来了。”
李公公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位主子笑得越开心,那是有人要倒霉了。
“陛下。”李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折子实在太多了,连国子监那边都有人开始议论,说许县主此举,确实……确实有些不成体统。要不,发个旨意申斥一下?”
“申斥?”
天盛帝挑眉,伸手从那一堆折子里抽出一本,那是皇城司沈炼送来的密折。
上面详细记录了许清欢买楼的过程,甚至连钱三多拿了五千两银子连夜跑路这种细节都有。
“她要是到了江南,跟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只会绣花弹琴,那朕还要她这把刀做什么?”
天盛帝把密折合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江南这潭水,死得太久了。
四大世家盘踞百年,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朝廷派去的官员,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架空,甚至莫名其妙地“病死”。
如今,好不容易去了条不按套路出牌的疯狗。
“她要开青楼,那就让她开。她要跟世家对着干,那就让她干。”
天盛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
“这帮世家不是最在乎脸面吗?朕就要看看,当他们的脸面被一个商贾之女撕下来踩在泥里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传朕口谕。”
天盛帝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
“这些弹劾的折子,全部留中不发。”
“告诉皇城司在江南的人,只要那百花楼不扯旗造反,不管她怎么折腾,谁也不许动它。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许家使绊子,那就是跟朕过不去。”
李公公心头一凛,连忙跪下磕头:“奴婢遵旨!”
这是要给许清欢撑腰,还是要给她递刀子啊。
这把刀子递过去了,江南怕是要血流成河。
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阁。
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安国公世子裴寂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上,神色有些恍惚。
他对面坐着的是翰林院修撰宋玉白,此刻正摇着扇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宋玉白叹了口气,把刚收到的家书往桌上一拍。
“子安兄,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许小姐简直是疯魔了!在那江宁城里,不仅花了天价去赎那烟花女子,现在还要自己当老鸨开青楼!
这……这莫非是自甘堕落!”
裴寂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家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堕落?”
裴寂放下茶杯,声音清冷。
“那依你之见,何为高尚?”
宋玉白一愣:“自然是洁身自好,遵从礼教。她身为女子,又是朝廷封的县主,理应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如今这般行径,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裴寂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转了起来。
铜钱嗡嗡作响,最后倒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只看到了她在开青楼,却没看到她为何要开。”
裴寂的脑海里浮现出桃源县的那个雨夜。
那个女子站在破庙门口,对着一群想要抢劫的流民,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让人端出了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那时候她的眼神,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慈悲。
“那些青楼女子,身若浮萍,命如草芥。在那烟花之地,只能以色侍人,年老色衰便是死路一条。”
裴寂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许清欢是在救人。”
宋玉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救人?开青楼救人?裴公子,你莫不是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汤?”
“你不懂。”
裴寂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了然。
“她是以商贾之名,行侠义之事。她把那些女子从火坑里拉出来,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用再出卖色相,只需凭手艺吃饭。这哪里是开青楼?这分明是在这浑浊的世道里,给那些苦命人撑起了一把伞。”
裴寂越说越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
那个看似贪财、泼辣、甚至有些疯癫的女子,实则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
她不惜自污名声,也要对抗那吃人的世道。
此等胸襟,常人不及。
宋玉白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好友,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理智到近乎冷血的裴世子吗?
这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开窑子说成是做慈善啊!
“子安……你……”
宋玉白憋了半天,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憋出一句:“你这见解……当真是独树一帜。”
裴寂没理会好友的惊愕。
他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许清欢。
你究竟还要给这世间带来多少“惊喜”?
江宁城,百花楼筹备处。
许清欢站在二楼,看着楼下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工匠,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骂我?”
旁边正在指挥工人挂灯笼的李胜凑过来,一脸谄媚:“小姐,这哪是骂您啊?这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您的好呢!刚才那钱掌柜走的时候,感动的眼泪鼻涕一把流,说您是他这辈子的再生父母。”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
感动?
那是被五千两银子砸晕了好吗?
“行了,别拍马屁了。”
许清欢指了指对面醉红楼紧闭的大门,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拍在桌子上。
“把这个给木匠送去。让他按这个样式,给我打个台子出来。要大,要高,要让所有人哪怕站在隔壁街的房顶上,都能看见上面的动静。”
李胜低头一看,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舞台,四周还标注着什么“反光板”、“扩音铜管”。
长到倒是像个号角。
他看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这图纸里的搞大事的气息。
“得嘞!”
李胜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许清欢趴在栏杆上。
只见一条鲤鱼跳出水面,潜入水底后。
水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