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进来的人,正是顾子寒。
他的面庞冷硬如铁,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两把开了刃的钢刀,冷冷地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大的气场,瞬间压制住了苏大娘的哭嚎声。
骂声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她呆呆地坐在雪地上,看着这个仿佛带着杀气走进来的男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子寒没有理会地上那个滑稽的村妇。
他的目光越过大厅里的警员,落在了接待室那扇半开的门上。
透过半开的玻璃门,顾子寒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温文轩,以及站在一旁的温文杰。
此刻,温文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领口歪斜,白皙的脖颈上甚至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印子,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耳根红得发烫。
温文杰的造型更是让人没眼看。
他上半身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厚重军大衣,下半身却露着半截长满腿毛的小腿。
脚上那双棉鞋还湿哒哒的。
顾子寒看到两人滑稽到了极点的模样,紧绷了一晚上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还好没有出什么大事。
只要人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他回去就能给自家媳妇儿交差了。
媳妇儿还在坐月子,要是真听到两个哥哥在京市出了意外,那眼泪还不得把家给淹了。
他是最见不得媳妇儿的。
顾子寒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朝着杨生走去。
他在杨生面前停下脚步,双脚靠拢,身姿挺拔如松。
原本冷硬如铁的面庞,在面对这位长辈时,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低头,声音沉稳:“舅舅,今天晚上辛苦您了。”
“为了找他们两个,让军区和局里的同志们把这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给您添麻烦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警局大厅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站在杨生侧后方的小张同志,正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准备给自家大队长递口热水。
听到顾子寒那声清清楚楚的“舅舅”,小张同志的手腕一抖。
滚烫的茶水顺着倾斜的缸口溢了出来,滴答滴答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可小张同志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
他的嘴巴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视线在顾子寒和杨生之间来回扫射。
杨大队长竟然是顾师长的亲舅舅?
这可是顾师长啊!
来京市不到半年,就带队端了好几个敌特窝点,在军区里威名赫赫的顾子寒。
小张同志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转过头,想要在旁边的老警员脸上寻找同款的震惊。
结果他发现,那些老警员们只是在一旁整理着笔录,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眼神里除了羡慕,没有半点意外。
小张同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来整个警局,就他这个新来的不知道这层关系呗!
而在大厅角落的墙根底下,苏大爷原本正把脑袋埋在膝盖里,听到这声称呼,他僵硬地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恐惧。
那个穿着军大衣,肩膀上挂着亮闪闪肩章的男人,竟然叫那个抓他们的公安队长舅舅。
苏大爷只觉得膀胱一阵收缩,原本就尿湿的裤裆里,再次涌出一股热流。
黄色的液体顺着墙根流到了水磨石地面上。
蹲在旁边的刘大牛也听到了,他光着两条长满黑毛的腿,身上只裹着那块破蛇皮袋,冻得浑身发紫。
他看着顾子寒那身气派的军装,又看了看杨生那身威严的警服。
刘大牛觉得自己的小腹胀得发疼,他也想尿了。
他虽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但也知道军区师长和公安队长凑在一起,绝对是能把天捅破的大人物。
瘫坐在雪地里的苏大娘,此刻也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撒泼的哭嚎声彻底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呆呆地看着顾子寒,又看了看杨生。
她刚才可是指着警察的鼻子骂他们徇私枉法。
现在这两个大人物竟然是一家人。
苏大娘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只是想把自家那个赔钱货闺女卖个好价钱,多拿点彩礼钱给大儿子盖房娶媳妇。
怎么就惹上了这种只在戏文里听过的大官?
而且这两个大官,为什么会大半夜的带人去他们那个破胡同?
难道是为了那个裹着被子的小白脸?
苏大娘的脑子转得很慢,她现在还是一知半解,根本没有把温文杰和顾子寒联系在一起。
台阶上,杨生看着面前的外甥,抬起手,用力拍了拍顾子寒宽厚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只要把你的两个小舅子全须全尾地找回来就好。”
杨生的声音爽朗,透着长辈的慈爱:“你妈在电话里哭得那个惨,我这个当弟弟的听着都揪心。”
“舅舅就怕人在我的辖区里出了事,到时候连累了你,也让你媳妇儿伤心。”
顾子寒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让妈和舅舅操心了。”
杨生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外甥,眼里满是赞赏。
他一直忙着办案,连顾子寒结婚都没顾上去喝杯喜酒。
“我听说,你媳妇给你生了四个娃。”
杨生笑着问道:“都是当爸爸的人了,这肩膀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顾子寒的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是。”
“两个小子,两个闺女,都很健康,宁宁恢复得也挺好。”
杨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
“你小子有福气,一胎就儿女双全了。”
“等我手里这几个案子结了,把收尾工作做完。”
“我得抽个空,亲自去家里看看我那几个小外孙,顺便认认门。”
顾子寒应了一声:“随时欢迎舅舅。”
“宁宁也一直念叨着想见见您,妈也盼着您去家里吃饭。”
两人就这样站在警局大厅里,一板一眼地聊着家常。
虽然话语里都是嘘寒问暖,但因为两人久居上位,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温文轩和温文杰并肩走了出来。
温文杰手里还牵着瑟瑟发抖的苏小米,苏小米的另一只手牵着弟弟苏小豆。
温文轩和温文杰走到顾子寒面前。
兄弟俩看着顾子寒那身笔挺的军装,再看看自己这副逃难一样的打扮,脸上都露出了极其不自然的尴尬。
温文杰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妹夫。”
温文轩也跟着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妹夫。”
这两声“妹夫”,在空旷的警局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是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墙角那三个人的天灵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