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温文宁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过来:“铁证?”
她的声音不高,清甜,软糯,带着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的弯弯的调子。
她笑了一声。
那声笑在压抑得快要爆开的书房走廊里,轻飘飘地荡开来。
赵麻举着牛皮纸信封的手,不太察觉地顿了一下。
温文宁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指尖碰着织物的边沿,慢慢抬起眼,看向赵麻。
“赵副处长!”
赵麻皱着眉。
温文宁的头微微歪了一点,眼睛弯着,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
“定罪之前,您不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吗?”
“万一,不是顾家的催命符呢?”
催命符三个字落在空气里,赵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牛皮纸,没封口,边角磨出了毛,跟他接到的消息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可这个女人为什么笑?
为什么一点都不慌?
这栋楼里所有人都急了、怒了、怕了。
只有她,站在书房门口,端端正正的,像是在等他拆一件包好的礼物。
赵麻的太阳穴跳了跳,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但他的手已经伸向了信封口。
箭在弦上,收不回来了。
他撕开信封,捏住里头那张信纸的边,抽了出来。
信纸是带竖格的信笺,跟线人说的那种一样。
他展开,信纸上的字映进眼底。
瞬间,赵麻的脸变了,手指头开始抖。
温文宁走到了赵麻三步远的位置。
她站在那像一棵白玉兰:“赵副处长,你看到了什么?”
赵麻没应。
“念出来吧。”
温文宁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软糯清甜的调子。
“念出来,让大家听听。”
赵麻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他没念。
温文宁勾唇一笑,声音不大,但念出的每个字都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中。
“赵麻,黑鸦组织内线,代号毒蜂。”
“今日清晨见红带子信号,即带队突查顾家,栽赃陷害。”
她念完后,全场死寂。
连院门外头围着看热闹的那些人,也闭了嘴巴,没人说话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走廊里一阵冷。
赵麻手里那张信纸在风里抖得更厉害了。
温文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赵副处长,这上面写的,可是你和黑鸦特务勾结的完整计划?”
她的头偏了一点,看着赵麻的脸,两个梨涡浅浅地挂着,好看得很。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十二月的风还冷。
“贼喊捉贼的戏码,演得开心吗?”
赵麻咬牙:“你,你换了信。”
温文宁笑着道:“换没换,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今天凌晨接到红带子信号就带人闯进顾家,这一点属不属实?”
“举报信里通敌信件的位置说得一字不差,是谁提前知道的?”
“不是你自己安排藏进去的,你怎么知道在红木柜的最底层?”
赵麻的腿开始打晃。
温文宁往后退了半步,靠着书房的门框,像是说累了,又像是给他留了一个说话的余地。
“赵副处长,想清楚再开口。”
“这里有这么多人看着。”
客厅那头,王翠花和陈大强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王翠花的嘴张着,合不上,三角眼里的那团火一下子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特务?
计划败露了?
那封信被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她贴着门框的手开始抖!
陈大强的两条腿一先一后地弯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倒,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裤裆底下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越洇越大。
他被吓尿了!
王翠花紧跟着也软了下去。
她没陈大强那么斯文,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倒了半个身子,后脑勺磕在墙上,也顾不上疼。
“不是我!”
“不关我的事!”
“是他们让我干的!”
她用手指头戳着地上跪着的陈大强。
“是大强放的信,不是我!”
“我就是系了条红带子,我啥也不知道!”
陈大强趴在地上,脑袋往地板上磕了两下,“哐哐”两声。
“我也不知道,我娘让我放的,我不知道那是啥。”
“我就是放了一封信,我不是特务啊!”
“求求你们,别抓我。”
他磕着头,额头上磕出一块红印,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加上地板上那滩水渍,围在他身边一圈。
很臭!
温文杰连忙退后了一步,脏死了!
温文博也往后退了半步,把李红梅挡在身后,皱着眉。
院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彻底没声了。
几个嘴碎的妇人互相看看,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温文宁的目光从瘫在地上的王翠花母子身上移开。
像是在看两只翻了肚皮的虫子,看了一眼就够了。
她转重新看向赵麻。
赵麻还站着,但他站的姿势已经变了。
肩膀塌下去了,手里那张信纸揉成了一团,满脸的麻坑里渗出一层冷汗。
也正是这一刻,院门外传来一群皮靴踩在青砖道上的声音。
“赵麻。”
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很冷!
赵麻的后背一下绷直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院门口的光被一群人的身影挡住了大半。
打头的那个人走在最前面,军装笔挺,肩上的星在冬天的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下颌线硬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青色的胡茬冒了一层,眼底两片红,是一夜没睡的那种,但腰板直得像一杆枪。
顾子寒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同样一身军装,领口的级别章比赵麻的高了两档。
保卫处正处长,再后头是一整排荷枪实弹的警卫,至少十二个人。
步枪端在手里,枪口压低。
顾子寒走进客厅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赵麻脸上。
“你的级别不够调动这个编制的搜查队。”
“今天凌晨两点十五分,你用保卫处副处长的身份越级签发搜查令。”
“绕过正处长,绕过审批流程。”
“因为你知道,走正常流程,这个令签不下来。”
赵麻的嘴唇哆嗦着。
“顾,顾师长,我是接到实名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