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走进公寓的那一瞬间,车子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去,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只手刚好接住了一片正从枝头旋转着落下的梧桐叶。
叶子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边缘已经卷曲发脆了,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金黄色的,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绿。
周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这片叶子,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谈不上苦涩,更算不上释然,只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自嘲。
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上次知道她的消息,还是她大学毕业那年。
那年他在深圳的一个工地上,晚上睡在工棚里,头顶是铁皮屋顶,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得人睡不着觉。
有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友喊他去接电话。
电话是在他的发小,秀水村的周凡打来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说到最后,周凡忽然语气变了,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
“我听孩子妈说,林知微……结婚了。”
周译拿着话筒的手没有动,身体也没有动。
工地上的噪音还在继续,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远处有人在喊号子。
“她丈夫也是外交官,她的大学同学。听说婚礼办得挺简单的,就在北京。完了两个人就都出国了。”
周凡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他的反应。
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或者说,他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在了那几秒钟的沉默里。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走回工棚,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看着铁皮屋顶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这样也挺好的。
她嫁给了一个跟她一样的人,外交官,大学同学,志同道合,门当户对。
大概是那种她的家人会满意、她自己也觉得合适的选择。
那个人能跟她聊国际形势,能跟她说外语,能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而不显得突兀。
不像他。
他是什么呢?一个在深圳工地上搬砖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五点半起床,照常去工地,照常扛水泥、砌墙、搅混凝土,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对。
时间是一样很奇妙的东西。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前几年人在极度麻木和极度忙碌之间反复切换的时候,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面目模糊,千篇一律。
他只是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干活、挣钱、想办法、找出路,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空隙去想别的事情。
他最开始从工地上的小工做起,搬砖、和泥、扎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磨掉了又长出新的。
半年后工头看他踏实能干又识字,让他管了一个小队。
他白天盯工地,晚上借着灯光啃建筑类的书,工程造价、施工管理、土木结构,一本一本地看,不懂的就记下来,逮着机会就找人问。
然后他开始自己接一些小工程,厂房翻新、宿舍楼加建,利润不高,但他做得认真,口碑渐渐传开了。
到了八五年,他手底下已经有了一支三十多人的施工队,在深圳的建筑圈里小有名气。
八七年,深圳敲响了国内土地拍卖的第一槌。
那天的新闻他是在一个小饭馆里看到的,别人看到的是新闻,他看到的是未来。
周译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他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加上能借到的每一分钱,全部押了进去。在深圳注册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公司。
取名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那间办公室其实就是租来的民房里的一个房间,连空调都没有,电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桌上的纸被吹得哗哗响。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微远。
旁边人问他,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他说,没有,就是随便取的。
后来,因为广东地区“三来一补”业务的蓬勃发展,进出口贸易量井喷式增长,珠三角的港口越来越繁忙。
周译又察觉到了海运物流中隐藏的巨大机会,货物要出去,就得有船,有航线,有仓储,有整套的物流体系。
他用地产赚来的第一桶金,又成立了微远运输。
短短几年间,微远发展成了涵盖地产开发和远洋运输的集团。
周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深圳商界的饭局上、谈判桌上和报纸的经济版上。
但认识他的人都说,这个人很怪。
他不抽烟,不喝酒,也很少应酬。
生意场上的饭局他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去,去了也话不多,该谈的事情谈完就走。
他不打牌,不去舞厅,没有人见他带过什么女伴出席任何场合。
有人好奇,私下问他身边的人:“你们周总,到底什么来头?”
没有人答得上来。
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冷静、不知疲倦,把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在工作上,好像除了工作之外,他的生命里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需要。他只是把那个需要的部分,很早很早以前就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