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栋外表普通、内部却经过特殊改造的旧式筒子楼顶层,成了林涛临时的“实验室”与“安全屋”。
这里原本是苏家一处极隐秘的产业,安保级别极高,内外多层防护,且与外界彻底隔绝。
搬进来时,林涛只带了必需的几件衣物、沈师傅的笔记和日记、那卷残谱,以及轩轩寸步不离的小恐龙玩偶。
至于“万家灯火”的日常经营,他全权交给了小刘和提拔起来的副手,自己只通过加密渠道进行远程遥控。
轩轩在医院观察两天后,也被秘密转移到了这里。
孩子虽然不再发烧,但精神状态依旧不佳,夜里时常惊醒,需要林涛紧紧抱着才能重新入睡。
林涛将巨大的悲痛与怒火压在心底,在儿子面前只展现无限的温柔与耐心,但当他独自走进那间被改造成厨房兼工作间的房间时,眼神便只剩下冰封的决绝与专注。
残谱上的“九转玲珑丹”,成了他所有心血的聚焦点。
他不再试图完全复原这道虚无缥缈的“古菜”,而是将沈师傅日记中的零星线索、笔记里关于“药膳”与“形意”的论述,以及自己对传统烹饪和药材药性的理解,全部杂糅在一起,进行一场大胆的、危险的“创作”。
他要“创造”出一种看起来古意盎然、工序繁复、用料珍稀、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功效”暗示,但在关键步骤和最终“功效”上留有明显破绽和疑问的“半成品”。
过程极其艰难。
许多古籍中记载的所谓“珍稀药材”,如今要么绝迹,要么有严格的管制。
他不得不用性质相近、但价值与神秘感大打折扣的替代品,并刻意在炮制手法上留下“古法今用”的不协调感。
火候的掌控更是微妙,既要做出“历经九转”的繁复表象,又不能让成品真正达到某种理论上的“完美”状态。
他将自己关在弥漫着草药与食材混合气味的房间里,废寝忘食。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熬干了数锅汤汁,浪费了无数珍稀食材。
但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残谱背后的意图,对沈师傅日记中那悲愤的控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这所谓的“丹”,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食”或“补”,而是一种象征,一种媒介,一种用于特定场合、满足特定心理或利益需求的“道具”。
几天后,一个勉强成型的“作品”诞生了。
那是几枚鸽子蛋大小、色泽暗红、表面有着不规则螺旋纹路的圆球,散发着奇异而复杂的香气,混合了药香、蜜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略带腥气的味道。
它们被盛放在一个仿古的玉色瓷盘中,旁边点缀着几片经过特殊处理的、形似灵芝的菌菇薄片。
看上去,的确有几分古籍中描述的“丹”的形貌,但又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少了些“灵气”,多了些“匠气”和刻意。
林涛看着盘中这几枚耗费心血、实则似是而非的“九转玲珑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足够引起柯震的兴趣,却又经不起真正行家的深度推敲,更重要的是,留有足够的话柄和疑问,让他可以“请教”和“试探”。
就在他准备联系葛明辉,安排下一次“汇报”时,苏晚晴带来了关于那张黑白照片的调查进展。
她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疑。
“查到了。”苏晚晴将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档案袋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结果……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林涛心中一紧,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几张模糊的旧档案复印件和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
照片上那个站在沈师傅身边的年轻男人,身份被初步锁定为:陆秉坤。
“陆秉坤?”林涛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对。”苏晚晴指着资料,“根据有限的档案记载,陆秉坤,男,出生于1935年,籍贯江浙。1958年至1965年间,曾在中央办公厅下属的某个特殊服务保障单位工作,具体职务不详。这个单位,在内部档案的简称,就是"七号院"。”
林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果然!这个男人真的来自“七号院”!和沈师傅是同事!
“1965年后,陆秉坤的档案出现了近十年的空白。”苏晚晴继续道,语气更加沉重,“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是某地方国营大厂的党委书记。此后仕途顺利,一路升至某省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退休。退休后深居简出,极少公开露面。”
一个从“七号院”特殊服务单位,转型成为地方大员的人?这个跨度,本身就充满了想象空间。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指着分析报告的最后几行字,“我父亲动用了非常规的关系,才查到一些未经证实的"野史"或"传闻"。据说,陆秉坤在"七号院"期间,并非普通的服务或后勤人员,而是负责与某些特殊"外宾"或"内部重要人物"的联络与接待协调工作,因其心思缜密、处事圆滑,很受当时某位领导的赏识。他后来能顺利转型进入地方实权部门,据说也与此有关。”
负责联络与接待协调……林涛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
沈师傅日记里提到的“特殊任务”、“宴无好宴”、“借食行私”,照片上两人看似熟稔的合影……陆秉坤的身份,完美地串联起了这一切!
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利用“七号院”的特殊渠道和沈师傅等人的精湛技艺,为某些“特殊需求”服务,并从中谋取私利、铺就自己仕途的“饕餮”之一,甚至是关键人物!
“他现在人在哪里?”林涛的声音有些干涩。
“退休后一直在京郊的干休所,很少与外界接触。但据可靠消息,”苏晚晴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与目前仍在位的、某位以讲究生活品味、喜爱传统文化(包括饮食)而著称的高层领导,关系匪浅。这位领导,据说对恢复一些传统"老味道"、"老规矩"非常热衷。”
高层领导?讲究生活品味?喜爱传统文化?恢复老味道、老规矩?
这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林涛脑海中炸响!
柯震对沈师傅传承的执着,对古菜复原的狂热,对“味守本真”玉佩的拥有……难道,这一切的背后,真正的指使者或受益者,是这位地位崇高的“高层领导”?
柯震只是在为其搜集、复原、甚至“创造”那些能满足其特殊“品味”和“规矩”的“老味道”?
而陆秉坤,这位当年的经手人、如今的退休高官,则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沈师傅的日记和那声“其心可诛”的呐喊,指向的就是这种延续数十年的、利用饮食文化满足私欲甚至进行利益勾连的链条?
这个推测太大胆,太惊悚,让林涛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面对的,将是一个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怪物!
柯震不过是冰山一角,陆秉坤是连接冰山的桥梁,而冰山之下,可能隐藏着更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这个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吗?”林涛沉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是我父亲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确认的,可信度很高,但缺乏直接证据。”苏晚晴目光灼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对方手段如此狠辣,能量如此巨大。我们触碰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些人的利益,更可能是一种……延续多年的潜规则和利益网络。柯震,很可能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执行者,或者说是"白手套"。”
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林涛看着桌上那盘精心炮制却又漏洞百出的“九转玲珑丹”,又看了看档案上陆秉坤那张年轻时带着深沉笑意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耗尽心血,试图复原的,可能根本不是一道失传的古菜,而是一个腐烂体系的冰山一角,是权力与欲望交织下诞生的畸形产物。
沈师傅用毕生技艺侍奉的,可能并非对美味的纯粹追求,而是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与私欲。
而他现在,正试图用这盘“假丹”,去试探那个可能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权力与罪恶的深渊。
“还要继续吗?”苏晚晴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对手的层次,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
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倾轧或私人恩怨,而是一场可能撼动某个庞大体系的危险博弈。
林涛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柔和的夜灯下,轩轩抱着小恐龙,睡梦中依旧不安地蜷缩着。
他关上门,走回工作间,目光重新落在那盘“九转玲珑丹”和陆秉坤的档案上。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愤怒、不甘和保护欲的火焰,从心底最深处猛地蹿起,将恐惧焚烧殆尽。
退缩?
轩轩惊恐的泪眼,沈师傅日记里力透纸背的悲愤,母亲多年来的隐忍与担忧,“万家灯火”一次次被逼到绝境的屈辱……
这一切,都让他无路可退。
“继续。”林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钢铁般的决心,“不仅要继续,还要把这盘"丹",送到该送的人面前。我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有多浑!”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葛明辉发去信息:
“葛兄,前次受托之事,略有小成。然有几处疑难,百思不得其解,恐需当面请教柯先生。不知柯先生近日可否拨冗?”